一
余奶奶拎着在臭得发毒的茅坑里浸泡了一夜的小钉耙,急匆匆地穿过像卫兵一样肃立在场院上的稻草把,赶到村东头吴开见家门前。天才蒙蒙亮,整个村子还沉浸在梦乡中,吴家一楼一底的土基房黑乎乎地伫立在面前,像一座小山一样静悄悄地毫无声息。她咳了两声,算是清清嗓,跺了跺小脚,提起精神,咬紧牙巴,眼里射出仇恨的凶光,恨不得要一口吞下这间房屋的样子,奋起小钉耙,狠狠地砸向门头,只听见“嘣”地一声巨响,振醒正在酣睡的吴开见一家,还未等吴开见一家反应过来,就听见余奶奶尖历的咒骂声;
吴开见—你这个挨千刀的—砍血脑壳的短命鬼—你的良心狗吃掉了—你把老娘家的一窝小狗活埋掉—我的小孙囡气了三天不吃饭哭肿了眼—你丧尽天良心狠手毒—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你比毒蛇猛兽还可恶……
余奶奶用散发着毒臭的小钉耙抓一次门,骂一声。这是滇东一带最恶毒的一种咒人方式,老百姓最忌讳咒骂,认为遭咒是最不吉利最倒运最羞耻最晦气的,特别是大清八早遭咒,用心更加歹毒。
余奶奶每咒一声,最后一个字总拖着长长的颤幽幽的尾音,像是一种特别的歌唱。随着一阵阵十分清凉的小东风,咒骂声飘荡在山脚村的上空,冲击着刚刚醒来的每一个人。
吴开见—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毒魔—你伤天害理—九条命到了阴间也不会饶你—阎王会派小鬼来捉你下油锅—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老天有眼望得见—大佛老爷睁着眼—作恶害人要遭报应—五雷轰顶劈你身……
咕叽地响了一声,吴开见家楼上的两扇窗子打开,余奶奶怔了一下,以为会从上面砸下石块泼来脏水,握紧小钉耙准备应战。
长年来,咒人就像点燃导火绳,咒得有理的一般不会引发大的事端;如若咒得无理或许偏差较大,那就会出现争吵撕打,继而逐步升级,发展到杀人烧房子,闹得乌烟瘴气没完没了。
小砍头的忤逆种,背时子短命鬼,你为哪样要埋人家的狗,你给是吃屎撑着了?
楼上传来吴开见母亲的声音,紧接着吴开见大声武气地吼道:
政府家要叫打狗,怕狗咬着人得狂犬病死掉,隔别竹园村的小石六就是着疯狗咬伤,医不好死掉,乡上发了通告,大家都有耳朵,过了20号期限不处理的、又没有养犬证的要捕杀,打狗是为众人好;我是执行上首的政策,我没得错嘛!
余奶奶心知肚明,这是吴家母子演的戏,意在洗清卖白,于是,接上火又咒:
老鸦啄的短命鬼—人家喊你吃屎你给吃屎—人家喊你杀人你给杀人—你黑心烂肝豺狼不如—你心狠手毒赛过毒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有眼不饶你—土地神灵不容你—你凶恶残暴要遭报应—盖的房子天火烧—种的庄稼虫吃掉—讨的媳妇是浪屎—养出儿女无屁眼—进城要着车碾死—上山要着毒蛇咬—下水要着水鬼拖……
余奶奶越咒越气,她只恨没把那腥臭毒污的茅坑搬来,不然,每咒一声,就要抓一大坨最臭的屎掼在门上,非让他家遗臭万年不可!
早起解手的婆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开来:
咒得够毒哟,哪个招惹着余老奶这个恶鸡婆,哪个就要背时倒运,吴家只有捏着鼻子吃臭屁罗……
吴家这个小短命平时就凶神恶煞的,也要有人来治治他才好……
贼老奶舌根长得很,吴家要是再敢出气,老奶会把他家的丑根丑底都抖出来呢,她不咒够咒饱不会饶人……
正当余奶奶咒得最起劲的时候,突然,村里不定时的大喇叭响了起来,强烈高亢的“我们走在大路上”的高音淹没了余奶奶的咒骂声,接着播出乡里“关于禁止无证养狗的通告”,通告重申,为防止狂犬病,保护人民群众的健康,除了看守果园、鱼塘、水库并办有养犬证的可养狗外,一律不准养狗;限定11月20日前将无证养的狗自行处理完毕,过期不处理的,由乡、村强行执行禁令,一律捕杀,务于11月30日前完成,迎接县、乡的全面检查……
面对强大的高音,余奶奶气得七窍生烟,她很明白,村公所不早不迟,偏偏在她咒得最起劲的时候放响大喇叭,而且播放的内容又是打狗的通告,这明明就是和她对着来!她叫出躲在稻草把后边为她保镖的大孙子,气急败坏地说:
树声,喊你表姐夫去把广播线割掉,这些狗杂种不准老娘咒,想用广播来压人,压老娘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树声毫不犹豫地回应:奶奶,您莫急,分分钟就叫它哑掉!
树声一溜烟跑到村中的配电房,他没去找打铁的表姐夫割广播线,他懂得割线会生发是非,奶奶在气头上,嘴上应着,办事得按自己的准则,他请掌管电闸的二舅拉掉电闸。
果然,不出五分钟,大喇叭的声音嘎然而止。
余奶奶更加跳脚抹手地咒了起来,咒骂声在村子上空久久回荡。
二
丁来宝一大早就到村公所打探消息,快到吃早饭的时候,他三步并做两步地赶往好友何乔有家。他沿村后的小路匆匆而行,放眼望去,脚下的土地既熟悉又新鲜,山脚下的竹林变得青翠欲滴,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从山中流出的清溪吟唱着曲儿奔腾向前,后山的小麦出得绿黝黝的,坡坡凹凹都披上了绿装;田里的蚕豆苗壮叶阔,像碧玉般美丽。这段时间正值农闲,农活暂不用愁,大伙都有时间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儿,来宝跨进何乔有家的小院时,乔有正在侍弄新栽的兰花,他的脑海里呈现出一片静谧的山野,清风在枝头絮语,清澈蜿蜒的山溪淙淙吟唱,小溪两边的岩石旁、树荫下,长满碧绿茂盛的兰花,金色的、水红的、雪白的花朵争奇斗艳,香气袭人……
来宝见到何乔有,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截了当地说:
乔有,我告诉你一个特大新闻,吴开见早上到村公所辞了职,打狗小分队的多数成员也撒手不干了,他们说,再干下去祖宗八代都要遭殃,没找媳妇的连媳妇都找不着……
来宝说的一点都不假,清晨余奶奶的咒骂像在村中投下一枚炸弹,整个村子都沸腾起来,遭捕杀了狗的农户纷纷出动,咒骂、攻击、指责、要挟打狗小分队,从来不轻易出口的怪话屁话丑话胡话浪话脏话臭话漫天飞,齐刷刷射向打狗小分队的成员。在中国农村,养狗少说也有几千年的历史,虽说骂人的话中,许多都带有狗,诸如狗杂种狗强盗狗奴才狗腿子狗屎堆狗仗人势狗急跳墙狗眼看人狗头军师狗苟蝇营狗血喷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狗日的……但是,在动物中,狗与人是最亲近的,狗最通人性,看家护院牧羊打猎,狗的作用非同小可。突然间,就因狂犬病,要把它们斩杀,这个弯一时难转得过来。处理不好,唾沫星都能淹死人。
何乔有心不在焉地说,他们辞职与我们有哪样相干,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来宝调侃地说,你说对了,村里好多人推荐了一个人当小分队的头,说这个人有能耐可挽危局,就是顶天的高个子。
这位高人是谁?乔有产生了兴趣。
你莫急,村里的能人谁心里没有数?来宝故意减缓节奏:此人不像吴开见,吴开见绰号叫马肠子,办事不会转弯,是个别人唆使去咬石狮子就会咬石狮子的憨狗,沾不得半点热气的马鸡巴;此人比他强得多啦,懂理数,脑壳灵光,知进退,要来软的会软的,要来硬的也硬得起来,要来不软不硬的也行,不会把事情搞砸……要是把这两个人作个比较,一个能称虎,另一个最多只能算熊。
乔有说,你莫绕山绕水的,是哪一个?
来宝故弄弦虚:此人中等个子,圆脸粗眉,虽说才25岁,但老成持重,机敏过人。
乔有听到这儿,有些不耐烦地说,你今天有点怪怪的,来叫我猜谜?
来宝像揭开谜底似的说,此人在边防部队当过兵,在与跨国贩毒集团斗争中智勇双全立了三等功,去年冬月退伍回来被乡司法服务所聘为干将,还请丁某喝过酒……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乔有愕然:你给是吃酒醉了,尽说胡话。
来宝一本正经地告诉乔有:你还蒙在鼓里头呢,大伙推荐的就是你。
乔有不大相信:笑话,村里能人多着呢,我算哪样皮皮。
千真万确,骗你不是人养的。来宝急得赌咒发誓,我来找你的目的,是因为队员的名单里有我一个,想跟你商量一件大事。
还要打狗?乔有心中纳闷,很不乐意地说,莫憨头憨脑的,别人搞砸了,反倒去帮人家揩屁股,这不是光着头找刺棵钻吗?我告诉你,前久我送我爹到县中医院看病,抽空到县城花鸟市场逛了一趟,兰花生意火热得很。城里人日子好过了,喜欢栽花养草,他们夸兰花是花中君子,有王者风度,我们后山常见的火烧兰,都可以卖三、五块一苗,要是朵香、墨兰、雪素,能卖几十元甚至几百元呐,我还想约你挖兰花卖呢。
来宝说:兰花的生意放一下不碍事,这个机会过掉怕你后悔就来不及了……你知道我最近在做哪样生意吗?
乔有回道,哪个不知道你在贩小猪。
来宝听后,神秘兮兮地告诉乔有,我没贩小猪,改贩狗了。我告诉你,最近村里打狗,养着狗的都急着出手,我低价买,高价卖,五、六天就赚了一吊钱。现在城里人和咱们农村人谁不讲经济效益,没有捞头当然不会去干喽。
乔有不解:低价买得到我相信,高价卖给哪个?
来宝郑重其事地说,看在我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的份上,我就直说了,但你一定要保密,漏给别人,财路就断了。我给你讲,西河乡龙音山新建了一个养狗场,广东老板来投的资,山半中腰的一大片凹地都用铁丝网围起来,大得很。想不到的是,场经营部的经理关中平,是我当年贩小猪认识的同行,他就是西河村的人,高中文化,精明能干,被广东老板选中。几个月前,他硬是到西河市场找到我,叫我为他们收狗,别人送去的狗,他压着大价收,我送去的狗,他只压一小点价就收。
乔有心头掠过一丝喜悦,继而又问,就因为你和那个姓关的熟?
来宝有些自豪地说,现在人们讲“关系也是生产力”,和他熟是重要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懂行,论狗的档次叫做“头黄二黑三花四白”,黄狗第一值钱,黑狗第二,当然必须是牙狗(公狗)最好,草狗(母狗)收了去下儿,价低;公的那套老二是补肾壮阳的特效药,多少大老板还有不少当官的就是冲着它来的,他们有钱有势,吃喝玩乐腻了,玩女人的那根枪不得力,最需要它来补,为了吃上那套狗鞭,他们愿出一条狗的价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时下暗中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吃下狗鞭神效旺,老婆情人都喜欢”,公狗值钱得很!有这个赚钱的机会不能放过,不能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变成水!
乔有十分清楚,土地到户以来,农村从头头到百姓,谁不想设法做点生意赚点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不违法,能赚就要赚,能赚不赚是憨包蠢才!天上不会掉下金子,农村人不像城里人月月拿得着工资,买油盐要钱,交电费要钱,父母生病要用钱,讨媳妇更要一大笔钱,不生方设法去赚哪来钱?生在农村,得面对现实!
乔有开始高兴起来,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参加小分队,做一事获双利,既完成执行禁令的任务,又不在村中打狗杀狗招惹是非?
来宝连连点头说:对对对,你的确精灵,这就是书上讲的“两全齐美”“何乐而不为之”。
乔有退伍回乡后,正赶上乡政府学习外地经验,新组建一个为群众调解民事纠纷、法律咨询、服务等的机构—乡司法服务所,这个服务所不占编制,自苦自吃,对选聘的人员要求很高。乡司法服务所张主任发现乔有是个人才,聘用了他,他成功地解决了徐家地与麦堆冲两村的山林纠纷,展示出超群的才干,干了半年多,工作很出色,被列为优秀骨干。乔有也爱上这类为民排忧解难的事业,想借此施展他的才华,实现他的抱负。只因近年来,他父亲患下一种村中人从未得过的怪病,时常脑壳疼痛,严重时如针戳刀绞,两眼发麻神志不清,造成行为失常,稍有不慎,就会出现生命危险。他不愿丢下父亲不管,给母亲和妹妹增加拖累,便向张主任提出辞职,张主任舍不得让他走,约定乔有不要辞职,可以回家照顾父亲,等他父亲病好后再回来共图大业。只可惜,为父亲治病,掏空了全家的积蓄,用尽了微薄的退伍费,卖掉了为他讨媳妇养的大肥猪,还欠下一万多元的债,父亲的病情不见好转,反倒愈加沉重,家庭处于极端贫困之中。真是“屋漏更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在此艰难时刻,参军前就说好的媳妇—竹园村的彩香又变了心。沉重的打击,差点使这个25岁的伙子丧失了生活的信心。以前的山盟海誓变成泡影,他憧憬着的美好未来成为海市蜃楼。近来,他被痛苦沉重地笼罩着:多少年来建立的感情,怎么突然间就破灭了呢?静下心来却又很明燎:父亲的病成了无底洞,哪来钱盖新房子,哪来钱办喜事?谁愿意跟你陷进无际的贫困之中自找苦吃?更何况彩香是竹园村数得出的美人之一,多少有汽车有新楼有大笔存款的大小老板早已对她垂涎三尺。附近村里,有钱的老板变着手法讨第二第三个年青貌美的小老婆的多着呢,山高皇帝远,谁管得了这些屁事?没钱的只有干瞪眼,怪谁呢,只怪你没本事,赚不到钱!尽管处于贫困交加中的乔有很想赚钱,而且,一旦找到机会他要轰轰烈烈地大干一番,但他又是个很细心有远见的青年,读中学时,他常和来宝下相棋,来宝只看得出第二步,他可以看得出第三、第四,甚至第五步,经常把来宝杀得大败。
他问来宝:你想过没有,还有两个问题,第一,现在还有狗的多是钉子户,再强行捕捉行得通吗?第二,拉去卖给养狗场,村里会不会有非议呢?
来宝嘿嘿笑笑,胸有成竹地说,乔有哥,没有问题,村里的行情我了解,现在还养着狗的只有三十来家,心都虚着,虽说余奶奶出来咒了,但大势所趋,硬的不行变换下手法,来软的,个别刁狡的,先礼后兵,最后都会交出来;第二点嘛就更不消愁了,前几天吴开见他们捕得的狗也有拉到乡上县上狗肉馆去卖的,村公所的头头脑脑们睁只眼闭只眼,还放出话来,只要在30号前完成任务,不管你拉到哪里,不管你是杀了吃还是丢山洞卖狗肉馆都可以,每人300元的奖金照发。只是吴开见这个憨楞头图省事,大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在村门口就把卖不掉的老母狗小狗处理掉,这个日脓包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自找倒霉,不遭咒才怪呢。只要隐蔽一点,白花花的大票子装进了腰包,鬼老二都不知道!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乔有打心里佩服比他小半岁的丁来宝,没经过多长时间贩小猪生意的磨练,竟然如此精明练达,都快要成精了。
其实,乔有对村里的行情还是了解的,莫说是打狗,就是计划生育这天下第一难事,只要上边有政策,绝大多数乡民都会执行的,个别钉子户,方法得当,工作做到家也行得通。于是,他答应了来宝。
乔有要留来宝喝上两盅,来宝卖个关子说,还有一件比吃饭要紧的事急着去办。乔有不便强留,说等赚了钱,我们哥俩喝它个一醉方休。
来宝满心欢喜,临别时又给乔有打气:这就是当官的常讲的机遇,机遇稍纵即逝,要是我们不当机立断,过了此山就无鸟叫喽。
三
下午,何乔有走马上任,担任山脚村执行乡政府禁令小分队的负责人。村公所王主任召集小分队开紧急会议,宣布小分队的成员由原来的八人减为五人,原因是尾欠不大,“无证狗”剩下不多,需要精干,丁来宝和他的表弟丁赶冬也在其中。
此刻,何乔有才恍然大悟,早上丁来宝所说的急事,便是活动丁赶冬进小分队。丁赶冬为何如此重要呢?
山脚村顾名思义,位于山脚之下,坐北朝南,前面是一马平川沃野千顷的大坝子,背后是连绵起伏无际无垠的万千大山。由坝区进入山区的大道从村后通过,这里是坝区与山区的交接点、结合部,也有人说是纽带、桥梁。解放前,这里只有丁赶冬的曾祖父一族十几户人家,因为过往的马帮要在这里歇脚,从山里拉煤炭烧柴的,做粮食生意的,贩牲口的,贩药材、皮货的都在这里设点开铺,连山里的土匪都在这儿安插眼线,山脚村成为远近闻名的“旱码头”,所以,丁氏家族日益兴旺发达,外姓住户也日渐增多。历经半个世纪,山脚村已发展为近五百户人口的大村,土地承包到户后,全村绝大多数农户都会做生意,利用特殊的地利优势巧开生财之路,如“捡野生菌服务”,每年五月端五之后,野生菌纷纷出土,城里人想到山中过把瘾捡野生菌,苦于找不到有菌的山;山脚村与山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村里的人和山区的亲戚联手,划定几座有菌的山作点,安排人带领去捡,捡得多算你辣操,捡得少怪你日脓,照收服务费不误。因而,山脚村这个集贸市场热闹非凡,不仅在全县挂得上号,在全地区十二个县中都小有名气。但是,就在这个现代气息很浓厚的地方,村中仍是丁氏家族占统治地位,丁赶冬的祖父世袭大门头(族长)的位置,他在家族中的地位至高无上,虽说解放了几十年,改革开放十几年,但在这个传统封建与现代文明相互交融,相互激荡的山村,族长的作用和影响很大,家族的人员可以不听村干部的,但不能不听族长的。村里的大事,族长不发话就行不通。对此,人们要说明白也明白,要说不明白也不明白,反正,村里的事情,若没有丁氏家族参与,很难办成。乡、村干部都不敢得罪大门头,时常敬畏他七分。
拉丁赶冬入伙,不只是因为他开着张手扶拖拉机,方便运输的需要,而是要借势借威借力,尽管丁赶冬并不一定了解别人打的是什么算盘,但其用意不言而喻。
王主任心急火燎,他在乡政府立下军令状,保证按期完成任务,做执行禁令的先锋模范;想不到吴开见这小子不会动脑子,毛抓鬼乱的,只会蛮干,第四天不到晚,就焉瘪下来,又抵死了不干,眼看限期快到,完不成任务他的脸往哪儿搁,还想不想往上升?没法,只有立马换将。于是,他板着马脸强令新组建的小分队要火着枪响,务必在30日前完成任务,如按时完成任务,每人奖300元人民币的奖金不变;如完不成任务,每人倒罚300元!有什么意见或建议尽管提。
何乔有想不到主任会来这一手,他这招叫“变压力为动力”,他的理论是“人是逼出来的”,不逼办不成大事,往往很灵验。
何乔有和小分队的成员顿时就有了压力,也许就是因为压力,才迫使何乔有提出三个要求:一、请村公所通过各种途径加大“相信科学、反对愚昧落后”的宣传攻势,使群众认识狂犬病的危害,造成浓厚的舆论氛围。二、请村公所安排村老年协会的老党员、老干部,配合做好养狗户的工作,因为他们在村里有威望影响大,说话管火。三、建议村公所出台一条规定:凡是对抗小分队执行禁令的农户,按村规民约处以罚款500元。
王主任龙颜大悦,改换温柔的语气说:噫,瞧不出来,小乔有确实有能耐,当初有人推荐他,我还不太拿得准,现在看来不必顾虑了;这几点建议提得有板有眼,有水平!讲句实话,第一点我考虑到了,第二点第三点连我都没有考虑到。村中的老神仙们多次要求安排些事给他们做,总感到没有合适的安排,这回就派上了用场了,你莫看他们瞎眯闭眼缺牙半齿,但都是些老祖公,咳个嗽后辈都得要掂量掂量用意呢;另外,前段时间,只注重要小分队完成任务,没有研究保护措施,第三条对不执行禁令的人起威慑作用,对小分队起保护作用……提得好,提得确实好,看来,要咋个干也不消我教你们了,你们就放手干吧!
会后,来宝、赶冬等队员纷纷恭维乔有:
你穿上龙袍就像皇帝,比当官的强多了;
是骡子是马,拉车就显真本事。
你头脑好使,会办事,要咋个干我们全听你的!
何乔有率领小分队,一改吴开见他们见狗就捕、撵得到处鸡飞狗跳的局面,上门进户宣传禁令,好言善语地讲解养狗的弊端,花言巧语地劝说养狗户执行禁令。
第一天比较顺利,第二天早晨,何乔有带领小分队上丁兆龙家,敲了好一阵门,没人理采,院内,一头恶狗发出“汪汪汪”的狂吠声。前几天,吴开见他们也来过,丁兆龙家两扇铁门紧闭,任你敲任你叫,就是不理不睬,只有那条恶狗狂吠不止,令人束手无策。
丁兆龙是山脚村的药材老板,他经常只身出没于山区收购药材,大黑狗黑彪成了他的伙伴兼保镖。一次,他从岩峰村到黑木菁去收药材,身上携带一大笔现金。可能是被人探准了行踪,途中经过一道险峻的粱子,突然,前边道口闪出一个蒙面大汉,只听“嗒”的一声奇响,雪亮的大刀寒光闪过,碗口粗的一棵松树齐腰斩断,紧接着发出一声粗野的喝令:留下钱财饶你不死!面对这样的阵仗,一般人早被大刀闪闪的寒光吓得魂飞胆丧,任凭土匪打整,可丁兆龙就非比寻常,他久走江湖,什么世面都见过,于是,他假装被吓得惊慌失措的样子,顺势扫了身后一眼,确定身后没有断路的土匪,瞬间,他的大脑像电脑一般闪过一串材料:对方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惯匪,善于单枪匹马作案,如果丧失胆量,不但钱才不保,可能连命都要搭上;眼下,他手中有铁骨伞作武器,更有忠于主人凶悍异常的黑彪可用,二比一,彼弱我强;再说,土匪作案,最怕有人呼救,即使救兵不到,也会心虚胆寒……于是,丁兆龙下定决心,嘴里应着蹲下来,抹了两下黑彪的头,严令黑彪:咬死他!说时迟,那时快,黑彪领会了主人的意图,像离弦之箭,猛扑向歹徒;丁兆龙也抡起手中的铁骨伞,大声喊叫着“抓土匪!抓土匪!”冲向歹徒。狗占主人势,勇猛凶狠,一头将土匪闯翻在地。面对突然袭来的攻击,歹徒毫无准备,吓得从粱子上滚了下去,逃得无影无踪。黑彪撵匪的故事成为村中的美谈,村里单身进山的人,家中有狗的都要带着做伴,有狗为伴,就有安全感。像黑彪这类忠实主人的保镖,丁兆龙怎肯轻易放手,所以,他装聋作哑,闭门不理。
咋个办?难道要在他家短路不成?来宝有点沉不住气。
实在不行就买两个肉包子,放进毒药丢给黑彪吃,把它毒死算球!小分队的另一名成员黄光亮出了个歪主意。
乔有说:莫急,走,到别家去。大伙七嘴八舌,闹闹嚷嚷地离开丁兆龙家。走出一段,乔有叫住大伙:现在我们杀个回马枪,由赶冬先去叫门,其余的悄悄跟上,谁也不准出气,等叫开门再说!
赶冬朝前返回,他干咳了两声,放开喉咙喊门:二叔,我是赶冬,找你有点事……
是赶冬找?你等着,拴好狗就来开门。
听见赶冬的名字,屋内的人立马就有反应,分分钟,紧闭的铁门打开来,丁兆龙热情地迎接赶冬,乔有一行趁机随着赶冬叫起“二叔”。丁兆龙面露笑容,招呼大伙进客厅,泡茶、敬烟、上糖果……按丁氏家族的辈份而论,丁赶冬该叫丁兆龙二叔,但是丁赶冬是族长的大孙子,多少年碰不上叫丁兆龙一次二叔,丁兆龙感到无比荣耀,特别是在众人面前,一下子把丁兆龙与族长家的关系拉得那么近,他怎能不高兴不激动呢?他明明知道赶冬们是来说服交狗的,要是赶冬不出面,他就装聋作哑到底不开门;赶冬出面了,还亲亲热热地叫他二叔,他能不开门吗?
丁兆龙和赶冬一行拉了一阵家常,还不等乔有们开口讲执行禁令的问题,他倒先开了口:打狗的事族长发过话要办,我不会违反。只是啊,你们都晓得,我家这条黑彪是村中少有的良狗,原先不知道办了养犬证就能过关,这次打狗才知道,我正在设法办证,请你们宽限几天,到期限还办不着证,你们来拉走,我不为难你们。
从丁兆龙家出来,小分队成员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他们像孩子一样,欢呼雀跃。
由本村的人出面执行禁令,来软的比来硬的好,都是村里人,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得罪人最好,大多数都愿意互相给面子。特别是小分队里还有一个族长家的人,谁愿意自找倒霉得罪人呢?何必为一条狗自堵后路,硬顶下去,落得个对抗小分队的名头,既遭罚款又得罪人,你还在不在村里立足呢?到时候小分队来硬的,把狗捕杀掉,你又有哪样能耐,你抱石头冲天?!
何乔有们采取软的一手,很快争取了人心。
村里的不定时大喇叭隔三岔五地响起,王主任通过大喇叭大吼八叫地点还未执行禁令的农户的名,严令按期交狗,否则,后果自负。王主任才三十三岁,已任了一届村公所主任,村支书老宋已五十出头,明摆着没有什么奔头,而他自打任主任那天起,就处心积虑想往上爬,年年给乡长、书记上贡不说,还打通了县委组织部的关系,联络了县电视台的记者宣传他的政绩,升迁的路基本铺平;但这个鬼地方总是牛事不发马事发,一会火烧了房子,一会又因争坟地打死了人,一会又发生了抢劫案件,惹得头头脑脑们怒气横生,乡书记甩下一句话,你老是给我们乡脸上抹黑,连老子都被你坑了,再出乱子就回去领孩子算球!因而,这一年来他非常小心,尽职尽责,山脚村公所开始歌舞升平,他升迁的欲望随之高涨,什么事都想在乡里争红。这次执行乡政府禁令,他铁了心,决不留情,非要走在全乡前头不可!他给老神仙们定下任务,许愿完成任务年底发奖。老年协会积极性倍增,老神仙们分成五组,每组三、五人不等,按照王主任点的名,逐家挨户地督导,一次不行,两次、三次地去磨,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只要你耐得住。在何乔有三条建议的启发下,王主任把参加交警工作会学到的“小手拉大手”的经验也用上,他通知村小的校长,要求班主任做好未执行禁令农户的学生的工作,再由学生出面做家长的工作。你别小看这一招,许多农户舍不得处理狗,除了狗通人性,能看家护院以外,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孩子喜欢狗。到了孩子来动员老子这一步,那还有什么话好说,必然要忍痛割爱。
多管齐下,非常奏效。
到28日上午,全村养着“无证狗”的农户都被轮番“轰炸”了几遍以上,除了部分农户的狗要自行处理,自家宰吃外,其余的都答应交小分队,但养了一窝小狗的几家农户不约而同地提出要求:求求你们,不要像吴开见他们那样害了这些小狗的命,它们多逗人想啊,能给它们找个地方安置了最好。
乔有们心中有数,满口应承。
最叫乔有窝火的是丁兆龙,他竟然亮出了光闪闪,盖有红朗朗大印的养犬证。黄光亮悄悄告诉乔有,他是出钱搞来的假证,我三叔嫌贵,不然也搞得到。乔有早就听说打狗期间县公安局停办养犬证,可是,时下从县城到乡镇,到处贴有办假证的电话号码,别说养犬证,就是身份证、大学文凭都能轻易办到,这小子满肚的花花肠子,变着把戏骗人。
来宝看出乔有的心思,劝慰道:真证假证是村公所管的事,我们别惹球他,要是从耗子洞里引出大象来,麻烦就大啦!
乔有感觉到被人当猴耍的窝囊,但又无法发泄。
四
冬日早晨的阳光显得格外温暖,乔有和来宝坐在大卡车的驾驶室内感到十分惬意,精神焕发。乔有的脸上露出多日没有的喜悦,他盘算着赚了钱后带父亲到省城的大医院去治病,人们盛传只要你有钱,省城的大医院什么疑难怪病都能治好,只有把父亲的病治断根,全家才有出头之日;来宝想赚足钱就把媳妇娶回家,他有说有笑,还哼起小调:
山对山来岩对岩,
情妹住在山那边,
蝴蝶成对双双飞,
何时花轿迎妹来?
驾驶员刘师傅插嘴问:小伙子,想媳妇了,说着哪个地方的姑娘?
来宝喜皮笑脸地说:我又没病,不想才怪呢,订婚两年多了,她家还不准结婚,不知道打哪样算盘?
乔有告诉刘师傅:他说着石坝村的姑娘,姑娘家很有远见,要求他学得一门手艺才准结婚。
刘师傅说:好啊,在当今农村,光靠种地是不行的,是得要有一两门至富的手艺才好过;年年种了玉米种水稻,千百年老一套,没有发展,一成不变,观念该更新。这家人有眼光,小伙子,莫怪人家,找找你的毛病。
来宝说:我已经学到手艺了,他家说话不算数。
乔有插话说:他学了配钥匙的手艺,只是配的钥匙开不开锁。
三人都笑起来。
忽然,一阵清脆的唢呐声传来,车已开到竹园村口。
刘师傅说:我考考你们两个,刚才听到的唢呐调是办红事还是办白事?
来宝抢先说:是办白事,老辈们说,出门遇到办白事吉利。
乔有说:调子透出喜庆的韵味,我看是办红事。
刘师傅说:我们这一带的唢呐曲调,咋听起来似乎曲曲一样,要仔细辨听,才分得出其中的奥妙,“呜哩哇啦,呜哩哇”是办喜事吹的《迎亲调》;“哪里哪,哪里哪”是办丧事吹的《脱节调》。先前吹的属第一类,不信待会儿看。
刘师傅话音未落,一辆花车缓缓驶出村口,后面一排长长的车队鱼贯而随,十几辆花车装扮得流光溢彩,好气派哦,现在农村有钱人家办喜事,一家赛着一家讲排场,排场越大越风光,谁也不想管这些事,任其自流,让寻常百姓不寒而栗。刘师傅踩了一脚油门,大车急驰而过,赶在庞大热闹缓慢的迎亲队前。
乔有没有注意花车内的新娘,来宝却看清了新娘就是乔有原来朝思暮想的彩香,一看这阵仗,彩香肯定嫁给了有钱人,难道说有钱真的能使鬼推磨?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痛苦,他不想理会谁猜对办红事的问题,他很同情乔有、爱护乔有,他更不愿意让乔有知道内幕,但心头又瞥不住,非要发泄发泄不可,于是又哼一曲小调:
新挖荒地草根多,
人人都说妹跟哥,
手提羊肉不得吃,
一身臭名哥背着。
刘师傅和乔有都搞不清来宝是针对谁哼的,也许是发泄他自己的怨气呢,由他闹去。不知不觉间,龙韵山出现在眼前。
事情的发展往往不像他们预想的那么顺当。
车到养狗场门前时,全都傻了眼,紧闭的铁网门上挂着“不收狗”的牌子。牌子像一根锋利的钢针,把乔有、来宝这两个被成功的喜悦鼓涨的皮球戳破。
来宝垂头丧气地说,完了,完了,怎么才几天的时间,就变了呢?
还是乔有沉得住气:等问清楚情况,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再说。
来宝使劲敲门,门内左侧用石棉瓦搭起的临时值班室里传出骂声:没长眼睛咯,鬼吵十闹的,不收狗了!
看来,这个门卫是个懒鬼,已经早上十点钟了,还没爬起来呢。
来宝没好气地说,我们不是来卖狗,我们是来找关经理的!来宝本来还想说,你看都不看一眼,闭着眼睛瞎嚼,又怕惹恼门卫,话到嘴边又忍住。
磨蹭了一阵,一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慢腾腾地从值班室出来,他边走边问:你是关经理的什么人?
我是他表弟,找他有急事。来宝只好哐他。
老头态度和善起来,麻利地开门,来宝乔有按他的指点,朝右绕过狗舍,到后边的平房找到关中平。来宝向关中平介绍了乔有,说明来意,关中平说:前几天,各地都送狗来卖,我们把价压得很低,他们都愿出手,两三天时间,养狗场早已狗满为患,目前一段时间,暂不能收狗。
来宝说:狗已经拉来了,难道还要叫我们拉回去,你好丑收下算了。
关中平很为难,他说实在是没有办法,现在到处打狗,大家都急着出售,一时间销售很困难,腾不出地方养,等过了这个高峰期,别的不收,只收你们的,而且价格会比现在高得多。
来宝哭丧着脸说,刚刚我们从狗舍过来,好多间都是只关着一条狗,每间再增加一两条,我们的问题就解决了,咋个说就没有地方养呢?
关中平笑了起来:我还巴不得能这样呢,但是,你不知道,狗有个贱毛病,关在一起就要发动战争,轻则伤痕累累,重则咬死,这就叫“狗咬狗”;过去我也不知道,来这里后才晓得,一窝小狗有老母狗领着,可以养在一起,要是把两只以上的大狗养在一起,非要咬得你死我活不可。
乔有一点都没有想到养狗会出这类问题,他插了嘴:关经理,看来养狗还是大有学问,难养咯?
不不不,其实狗最好养,狗食性杂,一般不容易生病,只要给它打一针预防狂犬病的针水,有个窝,把狗咬狗的问题解决,就相安无事;而且,狗的繁殖很快,我们过去听老辈们讲“猫三狗四猪半年”的说法有误,实际是“犬不出五十八狗不出五十六”,从怀孕那天算起,狗只要五十六天就下儿,每下一窝少到六、七个,多到十一、二个,几个月功夫,小狗长大就能赚钱……
关中平没有装腔作势,他如实作答。
来宝不死心,给关中平敬上一支石林烟,近似哀求地说:关大哥,我们从乡食品站租的拉狗车和铁丝笼,说好了半天300元的价,再多挨半天都耐不住,你得给我们指条路,不然,我们亏惨了。
关中平说:全都宰杀掉又太可惜,卖狗肉馆目前没人要,看来只有先找个地方暂时养起来,我这里一有空你们就送来。
来宝说:去哪点找,屎急现挖茅坑来不及。
关中平沉思片刻,一拍大腿,说:有了!来宝,你给记得我两去拉过小猪的野牛凹猪场,我们老板原先还考察过那里,想把养狗场建在那儿,那个猪场一年前才垮掉,现在有个老头守着,几十个猪厩空着,人家巴望别人去租,我们老板嫌小又偏僻没选中,你们暂借用一久,收钱不会高。
来宝说:那个地方我记得,属我们沿山乡的地面,是山口村徐光京家的猪场,离山口村两公里左右,躲在山凹凹里头,离这里有十几公里,离我们村只有七、八公里,通电通水,倒是个好地方呢,乔有,你说给要得?
乔有说:已经没有退路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只是现在到处都在打狗,我们反倒养狗,要是上边查着无法交代,能否请关经理给我们开个证明,说明因你们有暂时困难,需要我们为养狗场代养一段时间,这样,我们就名正言顺,没有后顾之忧。
关中平觉得乔有说得有道理,报请老板同意,爽快地给乔有开出证明。
五
那一天,山口村喜庆的唢呐吹得山鸣谷应,翠滴滴喜悠悠的唢呐声激荡着灿烂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欢愉吉祥的音符,高亢响亮热烈奔放婉转悠扬的唢呐调撩拨着山民的心,使这个偏僻的小山庄荣光焕发,充满朝气。那天是腊月十六,算命先生看好的黄道吉日,徐光亮结婚的大喜日子,四邻八村的亲朋好友纷至踏来。徐光亮家门前的场院里,四十多张桌子座无虚席
徐光亮的堂哥徐光京坐在前排的第二桌,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大家正开怀大吃,他端起蓝花白边的小瓷碗,向坐在旁边的中年汉子说,苏老板,今天是堂弟的喜日子,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感谢你多年来的支持和抬爱。说罢,一仰脖子,半碗老白干一滴不剩,随后又补了一句:我先干为敬。
苏老板忙放下手中的筷子,端起酒碗,略带欠意地说,徐老板,见外了,承蒙看得起,小厂才兴旺,应该我敬你才对。他也一仰脖子把碗中的酒喝光。
徐光京三十岁出头,自从承包了野牛凹猪场后,他根据市场需要,选择瘦肉型猪饲养;他瞅准当地农村缺乏优良仔猪的空白,迅速发展仔猪生产,生意日渐火红。然而,养猪最大的困难是饲料短缺,经多方寻求,他终于找到板栗沟苏雨和的综合加工厂,这个厂在山口村南边,虽有十五公里的山路,但承揽了附近不少山村的粮食加工生意,有大批廉价的米糠、麦麸、豆杂、薯类源源不断供给养猪场。因此,他们二人形成合作伙伴关系。
海量,海量!两位老板难得一聚,要喝得尽兴才好。
苏老板的驾驶员高才永时常驾驶货车送糠料到野牛凹,与徐光京和养猪场的人都很熟,他自告奋勇当酒司令,给两个老板各酌满一碗说,酒满敬人,这出了名的山口酒,人称小茅台,醇香味美,二位老板,干!
同桌的人也跟着凑热闹:干啊,滴酒罚三杯。
两个老板不由分说,端起酒碗,吱—吱,一饮而尽。
豪爽!大丈夫英雄气慨,真不愧是老板!高才永忙不迭的奉承,又紧追不放,迅速将两个老板的酒碗酌满酒:常言道,好事成双,今天喝的是喜酒,得成双成对才行,大家说对不对?
对,对,对,好事要成双。大伙端起酒碗,恭敬二位老板。
徐光京已脸红筋涨,浑身发热,舌头不大听使唤,产生飘飘欲仙的感觉,于是他说等吃点菜再喝。
苏老板也显得不胜酒力的样子,嘟嘟喃喃地说,喝酒么,我只算得个候补队员,就是人家讲的“一杯两杯过过口,三杯四杯算喝酒,五杯六杯不打头,七杯八杯扶墙走,九杯十杯墙走我不走。”
嗨,才喝了两杯,离墙走我不走还早呢,干,干,干!高才永抓住机会发动进攻。
先那两碗少说也有六杯,到数了。苏老板酒醉心明白。
大伙不依不饶:今天喝的是喜酒,与往常的不一样,要尽兴,要成双,干啊!
两个老板无奈,只得硬撑着又把满满一碗酒灌下肚。
随后,你来我往的敬酒,两个老板也说不清到底喝下了多少酒,直到后来,连他们怎样被弄回家的都不知道了。
徐光京做梦也想不到,在他烂醉如泥之际,一场灾难悄悄地降临他苦心经营的养猪场。
中午,徐光京和老婆赵燕梅草草地向小工们交代了几句,末了,特别告诉做饭的李二嫂,今天是堂弟的喜日,晚上加两个菜,上点酒,让大家也高兴高兴,便从野牛凹赶回山口村参加堂弟的婚礼。猪场像往常一样平静,小工们调配好青饲料、干饲料,喂猪,打扫卫生,已到吃晚饭的时间,几个小工早已按捺不住渴酒的欲望,他们也要趁老板的喜头喝个够,沾沾喜气。石板坡的小工陶光宝拎出一瓶药酒,向众人显耀:泡了三年的药酒,包治风湿、胃病,灵验得很,看在同场的缘份,贡献贡献!
这天晚上,留在猪场的门卫老梁、李二嫂和四个小工,三杯药酒下肚后还不过瘾,又要了一茶壶老白干,由陶光宝当酒司令,用筷子相击划拳,规则是棒棒虫虫鸡,鸡吃虫,虫蛀棒,棒打鸡,输者罚喝酒一杯。他们以此为乐,鬼吵胡闹,一直喝到夜里11点多,每个都筋疲力尽,晕乎乎地不省人事,倒下床就梦游列国去了。
深夜,喝得较少的李二嫂听到场内有动静,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手脚就是不听使唤,象着了邪魔般动荡不得,先听到一个粗野的像捏着鼻子发出的变声:要命的就别出来!随后,断断续续地听到猪叫声,人的走动声,车子的发动声,就像在梦中出现的一样,恍恍忽忽,一会儿又悄无声息。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出了一丈高,李二嫂才从邪缠里解脱出来,她脚瘫手软地去开门,使尽全身力气也无济于事,门被人从外面反扣着,她只得打开窗子跳出来,避开刺眼的阳光,发现场内一片狼藉,猪舍洞开,空荡荡毫无生息。
天哪!猪场遭抢啦!李二嫂大呼小叫,急忙敲老梁和小工们的门。小工们的门也被反扣着,扣眼里插进上大下小的木销,李二嫂肚里骂着这些恶贼太厉害能谋化到这个地步,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从下往上砸掉木销,拼命敲门。谁知他们竟像死狗一样昏晕不起,若大个场子只有一个声音回荡。李二嫂急不择物,抡起铲煤的铁铲,砸他们的门,嘣嘣嘣,猛烈的撞击差点把木门敲碎,好不容易才把几个醉鬼轰醒。
中午,徐光京被老婆摇醒,酒意迷蒙的他不大相信,50多头出栏的肥猪会不翼而飞,那是他的血本啊……难道说场里的人都死光了……
他赶到猪场,第一眼望见猪舍空无一物,顿时眼冒金花,双脚一瘫,昏倒在地。等到舒缓过来,他叫老婆赶快去报案,然后折转身,盯着场门口的车轮印,口中鸣鸣喃喃地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沿着轮印径直而去。
这是一年前发生在野牛凹的案件。那天挑起酒战的高才永、陶光宝两人被乡派出所列为重点嫌疑对象,可查来查去竟一点关联都没有;乡派出所拢共才8人,全乡发案率又居高不下,干警们节假日都搭上,怎奈案多警少,力不从心,此案一直未破。
徐光京从此未见身影,有人说他去寻查抢匪的踪迹,有人说在省城见过他,也有人说他被气死了……
六
乔有、来宝和刘师傅从龙韵山下来,不出半个小时,就赶到山口村,在村东头的一个米线馆找到赵燕梅。原先,赵徐光京与村上订的合同是5年,合同未到期,野牛凹猪场的使用权还属于他们,自从猪场被抢后,赵燕梅迫切希望尽快破案,等待徐光京回家,重振昔日雄风,无奈一切都毫无音息,她只好请沉沉默寡言的看守老梁继续守着猪场,不时租给附近的煤窑堆放厢木、煤炭,租给矿老板堆放矿石等,也能勉强凑够承包费。为了还办猪场欠下的贷款,她又租了村东头的一间平房开了米线馆,尽管生意不错,但场破夫失的双重打击,曾使她产生过轻生的念头;然而,她不甘心,她要等到最后的结果,就凭这一线希望,支撑着她顽强地拼搏下去。
赵燕梅正在为几个客人煮小锅米线,高窕苗条的身材,白里透红的瓜子脸上,虽隐隐藏着几分忧思,依然十分清秀俏丽。来宝认识赵燕梅,甜甜地叫了声“赵大姐”,赵燕梅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哟,是山脚的小丁,好长时间不见你了,请坐、请坐,我请你们吃碗米线。来宝急着办事,说米线留着以后吃,有急事要请大姐帮忙。随即说明来意。赵燕梅把手中的活交给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招乎来宝们坐下商谈。这个姑娘身材适中,脸色如桃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闪烁着温煦的光芒,胸部双峰挺拔,既美丽又丰满,干活十分利索,像是她的小工,待赵燕梅叫表妹给客人上茶,乔有、来宝才知道这个漂亮的姑娘是她表妹。来宝具有许多小伙子共有的弱点,喜欢在漂亮的女人面前炫鬻,是个会变着把戏抬高自己的准牛客,借介绍乔有之机,他说:这位是边防部队智勇双全立过功的绢毒英雄,乡司法服务所的得力干将,全县最有本事最能干的退伍军人何乔有,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最知心最好的朋友。言下之意是我也不简单。
听来宝一吹,赵燕梅和她表妹都流露出崇敬的表情。
乔有立马站出来说,赵大姐,你好,请你莫听他瞎吹,我不是什么英雄,也没有哪样本事,比我强的多着呢,我是山脚村的小何,打搅您了,不好意思。
赵燕梅眼睛一亮,热忱地说,贵客、贵客,请都还请不来呢,不要客气。
经商谈,恰好,这段时间县里整顿治理私挖乱采的风刚过,被关停的无证小煤窑、小矿井又死灰复燃,纷纷上马,猪场闲空,可以租用。赵燕梅以最低价把猪场租给他们。
当乔有、来宝与赵燕梅订好租场协议,由赵燕梅带领开进野牛凹的时候,野牛凹办成养犬场的误传像风一样散开。这时是29日上午11时,离乡政府完成捕杀令的期限还有一天半。
赵燕梅给乔有们交割完毕,又热心地帮着把狗安顿好,叫门卫老梁煮了顿便饭招待。乔有打心底感激赵燕梅的为人,但却心事重重;来宝左一声谢谢大姐,右一声谢谢大姐,无忧无虑,开怀大吃。到底是女人心细,赵燕梅看出乔有有心事,主动问有什么困难,只要能办到的一定尽力。乔有只好如实作答说,我愁着这三十多条大狗三窝小狗吃的问题难解决。赵燕梅说,你不提我倒忘了,我们办猪场那阵,每天叫村中的银锁挑两桶酒店的残汤剩饭骨头来喂猪,一挑给他10块钱,比买饲料便宜多啦,他的表姐在村头开着酒店,做个顺水人情,把剩饭剩菜给他,天天保证供应,要是你们愿意,我回去就找他讲。
真是磕头碰着天,这好的事去那点找,有劳大姐了。来宝激动得脱口而出。
送走赵燕梅、刘师傅,乔有与来宝商定,看来一日两日难以脱手,还是得把赶冬和他的手扶拖拉机请来,赚了钱三人平均分,由乔有回去请赶冬拿行李粮食。
第二天中午,乔有坐上赶冬的手扶拖拉机赶回野牛凹,这时,乔有才有心思细细地观察野牛凹的地形:四围山峦环抱着大约六百亩的盆地,呈半圆形,北面一山相隔是山口村,东、南、西面群山逶迤,有山路相通,南面山腰有大片果林;盆地中央卓立一座二百多米高的圆形山丘,野牛凹猪场就建在这个山丘顶上,顶部平缓,只有五、六亩的面积,猪场占地四亩左右,大门朝南,大门左边一间土筑的平房作门卫室,右边一排平房供人住,乔有他们三人住中间的一间,最边一间留作厨房;其余三面由土筑的围墙相连。听赵燕梅说,这儿很早以前叫月亮岛,是个荒山头,后来建成生产队的养牛场,再后来扩建为猪场。
乔有对这个地方的安全产生了重重疑虑:貌似与世隔绝,无外界侵扰,其实孤立无助,只要一有机会,便成为歹徒下手的最佳目标。
回到猪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就在乔有离开的这段时间,附近村寨为执行禁令纷纷送狗来卖,来宝精通狗生意,平时卖狗,均以斤论价,一条活狗,连毛带屎过称,按优劣高则六元、五元一公斤,低也不下四元、三元一公斤,来宝趁人之难把价钱压到最低,以条论价,最壮最好的三十元一条,次之二十五元一条,最低的二十元一条,一日之间,竟然收了50多条狗,弄得乔有哭笑不得。来宝兴高采烈,乐滋滋地向乔有报告:几天后,这批狗一出手,咱们能赚好大一笔!
乔有没好气地甩给他一句:卖得出手人家会那便宜送上门来!你真昏头,我们是无证经营,要尽早脱手,现在是牛屎克郎滚坨坨,越滚越大,被查着问题就粗啦!
来宝想不到会被泼冷水,理直气壮地争辩:多了怕那样?我们有狗场的证明,是为狗场代养,来查也不怕!我是为大家多赚钱才这么做嘛,胆小不得将军坐,过了机会到哪点收得着;再说,今早赵大姐来过,她说山里的好多煤窑矿井她都熟,那些小工天天出苦力,很想吃狗肉补身体,她愿帮我们推销,没有门路我敢乱收?
乔有一时语塞,火气消了许多。想不到会柳暗花明又一村。
等乔有平静下来,来宝又喜喜嘿嘿地凑到乔有身边,压低声音告诉乔有:赵大姐说,她帮我们推销狗,想请你帮她秘密调查猪场抢案,她知道难度很大,哪怕能查出点线索都行,就是查不出来也不怪你,这事只能我俩知道……我心中有数,怪我昨天夸了你,我说的无心,别人听的有意,给你惹来麻烦;但她是个好人,她听我说你的未婚妻飞了,还想把她那个漂亮能干的表妹介绍给你呢,这等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想,你还是帮帮她,好心定会得好报,她那个水灵灵的表妹貌胜天仙,彩香只配给她提鞋子,要是能破案,这个美人就归你啦;生意上的事有我和赶冬来做,你看怎样?
乔有问,你答应了没有?来宝说,你不点头,我咋敢作主。
乔有沉思了良久,他放不下的还是父亲,特别是自彩香吹了之后,父亲知道是自己连累了儿子,终日痛苦不堪,任何劝说都无济于事。然而,事已至此,要卖掉狗才能赚到钱,只有赚到钱才能为父亲治病;更何况自己是个立过功的退伍军人,还有乡司法服务所准警员的身份,便于调查取证,若能帮助破案,为一方平安尽力,也不枉对那崇高的光荣。
乔有最后终于答口:确实怪你瞎吹,你莫吹人家咋个会找来;不过,赵大姐确实很值得同情,我试试看吧。但这事难度的确很大,我们只能以协助派出所干警的身份行事,最终还要由公安部门来解决;因此,一定要严格保密,往后我们一定要像以前一样行事,如我外出,就说是去做狗买卖,任何时候都要不露声色。
来宝满口应承,由衷地说,这方面你是行家,一切都听你的!
当晚,乔有、来宝找到赵燕梅,详细了解猪场抢案的情况,以及前段时间掌握的情况,乔有特别注重猪场内部人员和与他们来往人员的情况,赵燕梅详尽地作了介绍。临别时,赵燕梅拿出两千元钱给乔有做车旅工作费,她说:不能让你们贴着钱为我做事,等有结果,还要重谢。乔有、来宝再三推辞,不要钱,但赵燕梅硬是不同意。乔有囊中实在羞涩,连坐车的钱都没有,如何去查案,因而接了钱。
乔有思维敏捷,富有侦破经验,猪场被抢案表面扑朔迷离,但内中却有几个疑点可作为突破口,如当晚住在猪场的人为什么全部都会昏迷不醒,酒中有没有人做过手脚?被抢的五十多头猪为什么会那样容易被弄走?有没有被内部的人做过手脚?更重要的是这五十多肥猪的去向,随便往哪儿放都是若大一堆呀,怎么竟会一点踪迹都没有?一经查到脏物的落脚点,即可顺藤摸瓜,抓到元凶。乡派出所的办案干警也曾理过这条线,查了县内的一些生猪收购点,没有任何眉目,再因乡里发案多,警力太少,他们顾此失彼,穷于应付,收效甚微,故破案率低。
次日,乔有以父亲病发为由,离开了猪场。
一连数日,赵燕梅带着来宝、赶冬到山中的煤窑、矿井推销狗,果然不出所料,煤老板、矿老板们觉得吃狗肉比吃猪肉便宜多了,而且,冬季天冷,吃了狗肉周身发热,正求之不得呢,他们不光眼下要买,还定下长期定时买狗的合同。生意进展十分顺利,来宝、赶冬笑得合不拢嘴。
七
人世间许多事情总是不以人的意愿为转移,乔有越想尽快使狗事脱手,却越不能脱手。来宝原先也想尽快脱手干别的生意,看看养狗大有赚头,反倒下定决心要养狗。
一周后,乔有匆匆赶回野牛凹,他带来一个坏消息:吴开见不知从哪儿打探到他们在这儿养狗,告到乡上,乡长恼羞成怒,准备调集派出所、工商所等执法部门前来查处。
来宝说,查就查,老子们有龙韵山养狗场的证明,怕他们搓球!乔有反驳道:你别想当然,乡上那拨人不是豆渣脑筋,证明不是执照,没有执照,养狗就属违法行为,买卖狗更要遭查处。
马肠子这个小狗日的太阴毒了,他愿人穷恨人富,想整垮我们作垫背。赶冬气愤地骂了起来。
到底是人多主意好,三人反复合计,觉得最有效的对策是由来宝去请龙韵山狗场老板出面,找乡长说明野牛凹养的狗是狗场买了暂存那里的,不是乔有们的作为,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利用赶冬与村公所王主任的关系,由赶冬去找王主任,说明吴开见徇私报复,越级诬告,想捅村公所的漏子,请王主任向乡长禀明原委,撤消查处的打算。当然,请这些人办事得要出点血,当今社会,不花钱办不成事。
情况紧迫,时不我待,说干就干,来宝、赶冬即刻动身,乔有留守野牛凹。
夜里,乔有躺在床上辗转反则。根据案情,他拟定了一个调查方案,第一步,先走访原猪场内部人员,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再作深入查访。可是,连日来,除了看守老梁外,他都走访过,了解到的情况与先前掌握的基本一致,唯有石板坡的陶光宝吐露了埋藏在心底的疑惑,陶光宝说,出事那晚喝的药酒,以前他也喝过多次,而且,也像那晚一样喝了药酒不过癔再喝白酒,结果都没有大醉过。但那晚上喝了酒后就什么都不知道,到第二天太阳出了多高都还不省人事,太奇怪了,他怀疑有人在酒里做了手脚,以前不敢说,怕说了遭同事愤恨,这一年多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认为猪场内必定有内奸!乔有走访了李二嫂,李二嫂说,白酒装在二公斤重的白塑料桶内,平时放在厨房的柜台上,厨房里人进进出出,没有留意谁动过。看来,要在这桶白酒里做手脚十分容易。
这个人会是谁呢?
猪场抢案、父病、失恋、打狗养狗……他脑子里像万千乱麻缠绕,满目迷津,心情沉重,横身烦躁,翻来翻去无法入睡。恍惚之中,他瞅见赵燕梅的表妹像天仙一样飘飘逸逸来到身旁,到处阳光明媚,她显得更加灿烂迷人;乔有忽觉热血涌动,很想和她亲近,此刻,才后悔见面那天怕害羞没问人家的名字,正犹豫间,她却走到灶台去煮米线,乔有紧追不舍,赶到灶前,突然腾起熊熊烈火……
待乔有从梦魇中挣扎醒来,感到燥热不堪,满头大汗,追忆梦境,不觉暗骂起自己来:怎么会那贱,人家才说要牵线,就想去追;难道真像来宝说的,到了这个年龄,不想媳妇的人是有病?
已是子夜时分,房外月色迷离,浮云纷飞,时明时暗,寒风中传来零星的狗吠声,乔有想索性起来走走,让冷风梳理思绪,突然,他无意间听到十分轻微的脚步声向他的住处移动,这么轻微的声音一般人无法查觉,只有像他这类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在风声、狗吠声的间隙中能捕捉得到。此刻是山里人进入酣睡的时刻,往常,他也早进入了梦乡,今晚要是他真的睡着了,那么他将失去一个永远也找不回来的机会。他迅速调整心态,轻轻躺下,佯装熟睡,发出均匀的鼾声。脚步声到接近乔有的住房消失片刻,像在探听他睡熟了没有,接着由近而远消失。
乔有心里掠过一丝惊喜,他预感到大有文章可作,轻轻起身出门,隐敝于墙跟的阴影中,静静地观察四周情况,突然,他听到大门方向有轻巧的开门声,过了一会,他顺着墙跟蹑手蹑脚来到大门口,发现右大门上的小门没有锁,于是他慢慢地十分轻微地推开门出来。
月色下的土路依稀可见,前方百米开外有个黑影在向前移动;此人是谁?猪场今晚只有两人,除了他只有门卫老梁;那么老梁为什么要选择夜深人静寒风凌厉的时刻出去?很可能是因为白天人多眼杂,要避开人们的眼目。乔有当机立断:跟踪!他利用在部队学到的跟踪技巧,猫着腰缓步潜行,尽量减小行进的声响,隐蔽自己的身影,盯紧前方的目标。下了猪场,目标穿过一片开阔地,向对面山腰的果园而去。
上山的路崎岖而狭窄,路两边遍布荆棘、树丛、岩石,天空乌云追逐着月亮,半明半暗的月色下,一般人很难辨明道路。乔有跟一段,找一个障碍物隐蔽一会,盯准目标,选准路径,迅速跟进,始终与目标保持相当的距离,好在迎面的寒风时时把草木吹得沙沙作响,淹没了他行进的声响,目标一直没有发觉后面有人。这时,乔有忽然感到蹊跷:目标没用任何照明工具,走夜路如此利落,非等闲之辈所为;而老梁已六十多岁,平时看去黄皮寡瘦弱不禁风的样子,按理他不具备这等功力。是否另有其人,还是他平时故意伪装懵人?
大约爬了半个小时的山路,到达山腰,面前突现黑压压的一片果园,四周用荆棘树枝扎成篱笆墙护卫。目标走到正面的篱笆墙中央,用木棍敲了几下门,一条恶狗狂吠着冲来,这时,目标终于开口:唷,黄袍,眼瞎了!听见声音,恶狗摇摇尾巴,乖乖地不再出气。乔有听得清清楚楚,说话的是老梁,怎么会是他呢,要知道,他是一个从不显山露水、外表老实巴机的猪场门卫啊!
几分钟后,从果园中间的小屋走来一人,开门迎接老梁,他们见面不吭气,关上门就走。面对恶狗,乔有束手无策,他在靠门近的地方找到一丛矮树,隐蔽其中观察、等待。偶然回头,才发现他已身居高处,虽说山腰,其实离山顶已很近,月色下,鸟瞰野牛凹,淡淡的云气弥漫整个山凹,随风缓缓飘荡,野牛凹宛如一个月牙形的湖泊,猪场犹如湖中的岛屿;周围群山,茫茫苍苍,广袤无垠,充满神奇诡秘的色彩。猛然间,乔有很惊奇:可能在很早以前,或许几百年前,眼前飘浮着的云气就是水,野牛凹就是一个秀丽宁静的湖泊,这个湖泊名称“月亮湖”,难怪猪场所在的孤山原称月亮岛,很可能它的中下部没于水中,上部就是一个神奇美丽的湖心岛……这等奇特隐秘之地,正是达官显贵心目中最理想的风水宝地……
乔有不想再往下推译,眼下的事迫使他不得分心,他要集中精力,抵御冬夜的寒冷,竖直耳朵搜索动静。
大约等了半个小时,天空乌云渐渐散开,风越刮越小,月色清明起来,果园里的小屋透出一束灯光,随即传来开门的声音,乔有听到老梁低沉而愤怒的声音:
记着,回去一定要扎法大嘴,不准他再喝醉酒,再喝醉乱讲要剥他的皮!
八
来宝和赶冬的事都办得顺利,原因很简单,乡长、村公所主任都怕捅出漏子给自己脸上摸黑,有龙韵山养狗场出面承担,他们正求之不得呢。
赶冬先回到野牛凹,脸上荡漾着喜色,他告诉乔有,村上王主任出席县上召开的先进表彰会,今早才慢腾腾地回来。他春风得意,估摸着下一步上边是提他在本乡当副乡长,还是提到外乡去当副书记,心里美滋滋的。进村公所不到十分钟,接到乡长的电话,要他好好地管教管教马肠子,不准抬着那张臭嘴乱咬,再给老子惹事生非决不轻饶!王主任一边满口应承,唯唯诺诺,一边点头哈腰,俨然乡长就在面前的样子。刚放下电话,他怒气横生,日娘捣姨破口大骂马肠子小杂种,即刻叫人去找马肠子,准备扎扎实实修理他一顿,结果连鬼影子都找不到。你猜,他去哪里?这小子鬼得很,他料定我们必然栽在他手,告了状就往省城昆明他舅舅的基建队打工去了,等着看我们倒霉的笑话呢,现在反过来了,是我们看他的笑话。
乔有心中踏实了,很明显,来宝那头干得漂亮,养狗的风波算是平息了。现在大鱼已浮出水面,一刻也不能耽误,他精神振作,立刻出发,去干他的事。
来宝依然哼着小调回来,凡是顺心的日子,他总要哼上几曲,哪管它南腔北调,多词少句,甚至牛头不对马嘴,他喜欢,哼起小调开心、舒畅。
这次请龙韵山狗场的老板和关中平办事,虽然花了点钱,但效果很好,老板和关中平都讲意气,立马打电话约乡长到县城吃饭、洗脚、跳舞,还现造了一份收据,证明野牛凹的狗是他们早就买下的货,不属私自违章养狗。乡长忙不迭地解释说,误会,误会,是山脚村的混小子谎报军情,差点弄出不愉快的事来,请老板谅解;今后,我们乡政府一定尽力支持你们做好生意。
来宝回到野牛凹不见乔有,他心里明白乔有干大事去了,感到有些惘然。因为他要告诉乔有两个好消息:关中平答应利用他表姐夫在县政府当科长的权势,帮他们把野牛凹狗场的执照办下来,当然,得要花钱;乡司法服务所张主任和乡司法所的马所长出面,动员下属捐献了六千多元人民币给乔有的父亲治病,还请来曲靖地区医治疑难病症最有名的中医除祖祥医生为乔有的父亲诊治,抓了一个疗程的中药,开初吃了就见效,离断根已为期不远。
乔有不在,来宝很伤感,思前想后,打狗、养狗、帮人查案,都是自己惹的,乔有忠直仗义,正气凛然,如今为别人的事全力以赴,顾不了家,多少天没回去,连家里发生了些什么事都不知道。像这等好人,天下哪里去找。来宝潸然泪落,他下定决心,要办来养狗场的执照,让乔有当头,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赚许多钱,使乔有能风风光光讨个比彩香漂亮的媳妇,再也不受穷酸的窝囊气。
乔有在乡司法服务所干过半年,和本乡各村的干部、治保主任熟悉,有利于开展调查。他前段时间调查了原猪场的全部小工,获得不少少有用的线索。现在大鱼已浮出水面,自然要先从老梁着手,他找到山口村治保主任老林,老林干治保多年,对全村人了如指掌,他相信乔有不会干歪事,如实介绍了老梁的情况:老梁名叫梁有富,65岁,山口村人,父母给他取了个富有的名,他却是个穷光蛋,女儿出嫁外乡,儿子因家里穷讨不起媳妇,倒插门做了外村的姑爷,老伴过世后,他孤寡一人,原先为生产队放牛,识得一些中草药,掌握几个偏方;后来到集镇摆摊卖中草药,他像那些卖假药的江湖骗子一样,瞎编胡扯自吹自擂有祖传秘方,包治百病,开初胡弄了一些人,骗得几个小钱使使,后来,任他整天吹得天花乱坠,就是无人买他的药,因为吃了他的药治不好病,生意日渐清凉,赚不到钱,只得收摊隐退。看到不少人家富起来,他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以前没有发现任何劣迹。
乔有再向老林了解猪场对面果园的情况。老林只知道果园属山区的南哨村,具体情况要找南哨村了解。
南哨村离野牛凹七公里,是附近山区较大的山村,有两百多户人家,近千人口。乔有以乡司法服务所工作人员的身份,逐渐地稳妥地摸清了情况:果园的看守名叫李斤法,南哨村人,五十出头,家境一般,因赌博与老婆离了婚,到果园做看守;外号大嘴的人名叫李加意,李斤法的侄儿子,27岁,贷款买了一张二手的大卡车跑运输,此人不仅有偷鸡摸狗的劣迹,还贪酒,经常喝得烂醉如泥,天南地北不分,满口胡言乱语。前不久,大嘴和他的几个朋友在沿山饭店里喝得大醉,不知牵动了哪股猫筋,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他一会儿骂矿老板黑心,克扣运价,骂金柱差账不还;一会儿又骂二叔李斤法少分钱给他,还骂本村的的水果小贩银凤:银凤小浪屎,嫌老子穷,不给老子做老婆,你等着,老子的玉蛤蟆一出手,少说也有几十万,老子左手搂一个右手搂一个比你漂亮百倍的小妞,气死你……同他喝酒的几个小伙使出横生解数也劝不住,引得多少人围观,没有办法,只得把他背走。
乔有的调查有了重大突破。他从银凤那里了解到大嘴去年腊月间曾拉过猪到邻县的鑫丰火腿厂,时间与猪场被抢吻合,回来后向银凤亮出一叠百元大票子,银凤追问咋会得那多钱,他说是帮县食品公司拉猪,顺便做了一笔猪油生意,赚了大钱,银凤一点都不相信,怀疑他搞歪门邪道;银凤证实她见过大嘴确实有个玉蛤蟆,拳头般大小,绿荧荧的像真的活的,很稀奇。银凤追问玉蛤蟆的来路,大嘴遮遮掩掩,瞎编说是他祖上传下的,银凤知道他祖祖辈辈都是与土疙瘩打交道的穷汉,恐怕连金子都没见过,哪能有得起那么金贵的稀罕物,就因这些,银凤感到大嘴是个危险人物,和他断绝了来往。
转眼就到年底,元旦前的夜晚,县公安局和乡派出所秘密地拘留了大嘴,连夜突击审讯,大嘴毫无心理准备,误以为同伙落网供出了他,完全交代了罪行。
第二天下午,乔有回到野牛凹,他破例买回两瓶好酒,一斤卤牛肉,安排来宝、赶冬做几个菜,请老梁来和他们过节。老梁正在拨弄收音机,收听庆祝元旦的歌舞节目,受到邀请,爽快地答应。
厨房内传出阵阵奇香。来宝、赶冬像娃娃一样高兴。来宝又哼起绣荷包的小调,
吃晚饭的时候,老梁如约而至。乔有拿自己买的酒,给每人上满一盅,举起酒盅说:今天过节,感谢老梁多日的关心照顾,我们的事业才得以发展,我们三个敬你家一杯。咕,一口喝尽。
老梁端起酒盅说:老了,不中用,只会瞧瞧门,不必谢喽。一盅酒慢慢地分几次喝完。表现出年迈体衰,无所作为的样子。乔有在心中暗暗骂道:这个老狐狸,太会伪装了,要不是那天晚上发现他的秘密,还不知要被他蒙骗多长时间呢。你等着,马上就会有人来剥你的画皮!
来宝、赶冬给乔有上满酒,端起酒盅说:祝贺你父亲身体康复,祝你找着个好媳妇。
你敬他,他敬你,片刻功夫,每人已有三五盅酒下肚,来宝嫌不过瘾,要划拳,先由老梁坐庄,轮流着来,划输的喝酒。
四人开怀畅饮,似乎忘却了人世间的一切忧愁和烦恼。
“哥两好”、“六六顺”、“三桃园”、“四季财”、“八马双杯”、“五魁手”、“满实(十)在”,划拳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激荡着喜庆的气氛。
当他们玩到最酣的时候,一辆警车驰进场院,从车上下来三个警察,跨进门来,亮出逮捕证,利索地将老梁逮捕。
这一幕太突然了,来宝、赶冬被惊得目瞪口呆。
三个警察分别和乔有亲切地握手,领头的一个警察说:何乔有同志,我受县局领导的委托,代表县公安局感谢你,要是没有你提供可靠的线索,这个案子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破,我们要为你请功!
老梁被推上警车的那一刻,眼里射出恶毒的凶光。
猪场被抢案终于告破,还挖出了一个在南哨山区作案十多起的抢劫、盗墓团伙,成员有李斤法、李加意等六人,元凶竟是大家意想不到的猪场看守老梁!
原来,野牛凹猪场的地下有古代贵族的墓葬。
原载于 《边疆文学》2005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