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想要飞丨林 茂 | 掌上曲靖

有时想要飞林 茂



某天,一只黑色的鸟在一次零星的雨后造访我。它落在窗台上,抖动湿的羽毛,宛如流着泪舞蹈的古代宫娥。

那时候,珍珍离我而去了,十二个黑孩离我而去了。我们作为学校的吴家祠堂破败空寂,孤苦伶仃地晒在冬日金子般的阳光里。

鸟儿避雨的窗口,新装了一块明净的玻璃,阳光灿烂的日子,可以看见一方被切割的柔软的天空,或者,一片翠色的菜地,一位格外羞涩的姑娘翘着圆圆的屁股在菜地里服侍。

这位羞涩的姑娘就是珍珍。

记不清珍珍是怎样羞涩地走入我这间岌岌可危的小屋。她坐在我简洁的床上,像个孩子似的四处望望,两手捂在腿间,手指编来编去。

你这里真静。珍珍说。

静得可怕。我看着她说。

怕?怕鬼?她笑了起来。

怕你这个鬼。

你才是鬼你才是鬼!珍珍的声音真亮。

我是怕……怕一个在这屋里。一个人,你懂吗?

她不笑了,也不说话,低着头编织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一定滚烫,她的胸脯大面积地隆着。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把它们平展地放在她的脸上。

——她的手真的滚烫,我的手冰凉。

那只鸟儿在完成艰难的舞蹈后,开始用喙叩响我的窗子。它灵巧地跳跃着,一次又一次冲击那块玻璃。筋疲力尽后,它安静下来。它睁着两粒夜似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忽然,那眼睛里闪出两点晶亮的东西,这使我想到拂晓的启明星,想到在启明星下悄悄走出大山的珍珍。

珍珍走的时候天肯定还没亮。

我在睡梦中依稀觉得珍珍站在我床前许久,然后,她蹲下来,一手抓着我野草般茂盛的头发,一手抚着我的脸,小声地抽泣。那时候,或许我是醒着的,但我没睁开眼睛,也没有说话。珍珍哭完后,轻轻带上门,悄然而去。或许我没醒,我梦见去世多年的母亲把我搂在怀中喂奶。但我在恍惚中分明听见珍珍的双腿辗动山脊的声音,它们和我的心跳一样,维系着我的生命。

那只鸟儿的眼睛是我所见过的生灵中最和善的眼睛。我觉得它是渴望和我说话,正如我渴望和它说话一样。我们的目光穿越玻璃,穿越许多尘世的杂念,如此专注地交织在一起。从鸟儿的目光中我读到了我自己,读到一种说不清的令我心灵悸动的东西。

我把手指并排地铺在冰凉的玻璃上,默默地抚摸着鸟儿,如同珍珍抚摸我和我抚摸珍珍一样。我希望这抚摸能给它带来一种虚拟的温暖。

鸟儿也一下一下来啄我的手。我们中间仍隔了玻璃,人类创造的这种透明的东西多么具有欺骗性和冷酷性,它把我们的眼睛隔在两个世界。

我和珍珍的相处是一个相互发现并为之打动的过程,但我们之间也像隔了层玻璃似的。

珍珍一生的愿望是走出大山,做个城市人。她是如此地爱我,可更爱她心中的理想。

就在那个有着金子般阳光的冬天,她捂热了我,从此,我们同居了。

珍珍有一副好嗓子,经过我反复传授的那些歌词从她的喉间飘出来,镀了金一样闪闪发亮。于是,她留在学校和我一起做那十二个孩子的孩子王。这所破败的吴家祠堂有了珍珍和孩子们的歌声,仿佛天更蓝了,山更青了,草更绿了。

远处的村落并没有因为我们的相爱而不安。这个村落里居住着珍珍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和所有的村民一样,石头般沉默和麻木。当我和珍珍手牵着手走入村子的时候,大部分村民两袖笼了手,缩着脖子蹲在墙角烤太阳。他们的目光追逐着我们俩,像看一对猫儿狗儿在交尾一样,饶有兴致而又习以为常。

我把几百元钱放在珍珍家的灶台上说我要娶她,从此,珍珍父亲的眼睛再也没离开灶台,他在数钱的时候甚至露出某种惊喜。倒是珍珍的弟妹围站了一圈,看热闹似的。她的母亲是在我们回去的时候,等在村口,和珍珍抱头痛哭了一场。

这个村子都姓吴,传说祖上曾出过一任军门,才修了这个祠堂,后来又做了学校和我的宿舍。这里海拔极高,翻过九重山梁和三道深涧才能坐到车,然后弯弯扭扭,一路逶迤到城市。

这个村子的人嫁不出去,也娶不进来,连绵不断的近亲繁殖,使大多数人智力低下,形象猥琐,越来越动物化。

珍珍其实并不是现在这个父亲的亲生骨肉,她的身世牵连着她的母亲和一个山区邮递员的故事。

总有一天,我要到城里找到我的那个亲生父亲,那个邮递员。珍珍坚定地说。

接着,珍珍又俏皮地学村里的童谣 唱:当当当,得得得,老爹讨孙囡。当当当……

我们大笑。

我终于决定击碎玻璃,让那只鸟进来。可是,随着那声脆响鸟儿飞走了,我的手指在滴血。

那只黑色的鸟儿渐渐飞出了我的视野,它最终难以走近我。是对人类的不信任?或是不想失去它久已熟悉的天空?

珍珍就像那只鸟一样,最终飞走了。不过,她去的城市,是她一生中最陌生的地方。

我们曾在一起度过一段温馨而浪漫的岁月。我们一起教那群孩子读书和唱歌,一起做饭睡觉,一起孩子般追逐打闹。我们甚至爬到山顶去野合。我们在每个山顶作爱,大声抒发我们的快乐。我们把那些令对方感动的部位或器官铺展在浅草地上,展示给蓝天。我们的喘息像一个巨大的鼓风机起起伏伏,膨胀的欲望充满整个世界。

有一次,我们爬到一个海拔最高的山巅,珍珍突然问:你说这里能看见城市吗?

我摇摇头。

珍珍神色黯然地沉思了一会儿,就扑到我怀里拱起来:说你请求调走吧。调进城里,我们好好地活一回。

对,好好的活一回,过有质量的生活,我也这么想。我还说我们去城里最高档的套房作爱……

我们都被自己设计的前景感动得泪流满面。

然而,我们的热情很快消解了。一年后,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流产了,珍珍大出血,险些丧了性命。我把我们的那个脆弱的生命包裹在一卷草席里,高高地放在一棵大树的桠枝上。第二天,当我再去看时,树下只有那血淋淋的草席,一群乌鸦在天空盘旋。

我永远记得,珍珍躺在我的怀里,虚弱得更像一个婴儿。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脸上的汗毛愈加清晰细密,勾勒出一圈楚楚动人的气息。

她艰难地张开眼,轻唤我的名字,她说哥呀我们离开这儿,带我进城吧!

我点点头。

其实,我是不可能调动的。我在大学里就犯了错误,是被降格处理到这儿的。我的请调报告送到教管会后,如石沉大海。

可我允诺了珍珍。这允诺日益沉重,最终使我难以面对她。

我们开始渐生龌龊,常为一点小事争吵不休,甚至大打出手。

相互发泄是弱者对付不幸的唯一手段。但我们无法控制,拼命骂对方的同时也是骂自己,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除却心里的压力。

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珍珍总是说。

珍珍出走的头天晚上,我们的争吵达到了顶峰。每一句恶毒的咒语仿佛都是为了刺激对方用更恶毒的语言来诅咒自己,每一记扭打好像都是暗示对方用更粗暴的行为虐待自己。

我们爱对方,我们又都恨自己。

此后的日子,那只鸟再也没来过。它是继续在雨中漂泊?还是栖息异地?抑或被某颗背后射来的子弹所击落,早早走完了它生命的历程?我们不得而知。

没有珍珍的岁月,我的思想像一盏游弋的磷火,萤照着我忧郁的精神世界。

没有珍珍的岁月,我在窗前反复阅读荷尔多林的晚期诗歌:“充满劳绩,但人诗意地/居住在此大地上”。我在极端孤独又极端自由中触摸这些语言的根部,深刻感知自身被显露和放逐的命运。

我反复演算珍珍去到城里所必须亲历的一个艰难历程,以及这个历程所需要的时间和所翻越的每一重山梁每一道深涧,以及珍珍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然而,我的演算比这个过程更艰难。

两个月后,珍珍寄来了第一封信,是教管会的领导到这里视察顺便带来的。

又两个月,珍珍寄来了第二封信,是石头村的村长开三干会后带给我的。

信中的珍珍实现了她的理想:她找到了那个邮递员——她的亲生父亲。他已经做到副局长了。他认了她,并在寻呼台给珍珍谋了个事做。珍珍成了一个真正的城市人。

我想象珍珍坐在一个透着机油味的神秘机房里,用她灵巧的手指敲打着键盘,接收和发射着每一条关于悲欢离合的信息。我于是萌发了一个念头:到城里去!

到城里去!我突然被这种念头所缠绕。我怀念那久违的城市和城市里衣着整齐的人们。我怀念八年前和我流着泪分手的恋人。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珍珍,我必须找到她,看到她幸福的活着。

我的思绪开始飘忽不定,难以把握。许多我所亲历的人和事不断闪现。

我是如此强烈地企盼重新回到这个城市。于是,当我觉悟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这个城市的一幢高楼前。我抚摸那些苍白的瓷砖,它们光滑而冷漠。

关于“来”的过程是如此简单,似乎原本阻断我路途的山和涧没有存在过,说来我就来了。怎样来的?请假了没有?如何穿越那段艰难的山路和水路?所有的细节,在我的记忆和知觉中被忽略了。

我曾经答应那群孩子带他们到黑谷去捕蝴蝶,但我失言了。他们会在我的窗前谈论老师的去向,然后像那些蝴蝶一样,四处乱飞。

我独自走在清冷的街道。行道树上的叶子仍在飘落。或者,它们会一哄而起,随灰尘一起追逐急驰而过的汽车。这个时刻,整个街道更像一条河流,灰色的人群缓缓漂过。只有自行车的铃声迅疾而锋利,令人想到金属的坚硬和冰凉。

有一阵,我好像又看见八年前为我占卜的女巫,乞丐样坐在土产公司的墙角。她是这个城市里游弋的幽灵,有着高而尖的鼻子,鼻尖上的一个小平面通红发亮,狭窄的脸被一块肮脏的花格头巾所包裹,压了许多的褶皱。我被放逐进深山的头一天,她给我算过命。她像一个吉普赛人那样,把一副奇怪的牌洗了又洗,然后让我祈祷并抽牌。记得我抽了一张绘着类似鸟的图案的牌,黑色的。她说我是一只离群的孤鸟,永远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巢穴。

这句话使我在深山里过了八年与世隔绝的生活而毫无怨言。

经过幼儿园的时候,我听到最纯真的笑声,那是一种真正的快乐。由一些花花绿绿的冬装和许多生动鲜嫩的脸儿组成的这个城市最令人感动的图景吸引了我。我傻子般伏在栅栏上,看孩子们嬉戏追逐,他们不像我教的那十二个孩子一样轻盈,他们在田野上行走肯定要摔倒。他们穿行于仿制的玩具中,没有见过真正的自由动物。因此,他们更加安全和放心。

有几次,我听见自己笑了,我知道我被孩子们所感染。但想到我和珍珍的孩子被乌鸦啄食的情景,我觉得这个世界一下子就灰了。

一阵很冷的风掠过,有辆精巧的女式赛车在我的面前倒下。接着,它击中另一辆,另一辆又击中另一辆,连连倒了六辆。我吃了一惊,刚想扶它们起来,幼儿园大门的雨遮下钻出几个年纪参差不齐的妇女,她们不忙扶车,却围住我一顿臭骂。

是风是风……我没有。我听见自己说。

是喽,是疯子碰翻的。其中一个女人说。

其他刻毒的诅咒我倒没有在意,但这一句巧妙而含有智慧的话却使我望了她一眼。

是陈欣!尽管她颈上的围巾包住了下巴,包住了下巴上那枚显眼的黑痣。但她的眉眼,她小巧的鼻子和薄薄的双唇却是我熟悉并铭记的。

那个是不是陈欣的女人因我这一望,眼里闪出一丝瞬间的惶乱,但基本上还是保持了对我的气愤和不屑一顾。

她是陈欣吗?

她不像在学校那阵轻快敏捷。她把孩子装在自行车后的货架上,用很优美的姿势跨上车,但穿得过度严实和腿上后跟极高的长统靴,影响了她动作的连贯,在跨越的刹那,体现出一种艰难。

陈欣曾在学校举行的冬运会上获得过女子一百一十米栏的第一名。她跨过一排白色的横栏,像一匹勇敢的小马,穿过终点,径直向我奔来。然后,她穿着短衣短裤,我抱着她的外衣,一起穿过许多羡慕的目光,走向一片枯软的草地。

她或许不是陈欣?

她骑着自行车走出几米,回头望了一下,又义无反顾地走了。一定有个温暖的家在等着她。

她颈后的围巾在飘动……

她真的不是陈欣。陈欣黑瘦,眼圈大,有两层双眼皮,泪珠儿流下来,可以清晰地看见轨迹。

我最后一次看见陈欣流泪是八年前的一个清晨,飞着细雨。

我们俩在学校的厮混让她同宿舍一个平时默不作声的女孩告了密。班主任和学生处的领导,还有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卫人员在床上捉到了我们。我们都只穿着零星的衣服,被粗暴地按在床上训斥,写了一整夜的材料。

那时,我们即将毕业,她两个哥哥狠狠地揍了我一顿,接着四处活动。

结局是陈欣终于留在这个城里工作,而我被降格分配到最偏远的一师一校。

分手再难也得分。我把一本我亲手抄写的包装精美的诗集送给她,那些诗大部分是为她写的,有的公开发表过,有的从未示人。她一手打着柄黑色的伞,一手把那淡绿色的本子抱在胸前,泪就下来了。

记得我还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开玩笑说诗集要好好藏着,别让孩子他爸发现。压在箱底,老的时候,跟你的外孙女读读,讲讲我们的故事。

她笑着掐了我一把。

那笑深情而酸楚。

之后我毅然跑出了她的小黑伞,像某位诗人说的“她打着伞,我淋着雨”。我潇洒地跃上车,回头还看见她发上紫色的蝴蝶结,看见她脸上依然有泪。

真后悔为什么没给她擦一擦,或者抚摸她温润的脸庞。

我一直孤魂样在城市钢筋水泥的阴影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我的脑子里不时出现幻觉,过去的事一一闪现。我想我大概出毛病了。

来的时候,核心的想法是找珍珍。可是,遇到了这个是不是陈欣的人却使我再度陷入惶惑。

珍珍见到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几次来到邮局,默默地看着那豪华的营业厅里匆忙的顾客及不动声色的服务小姐,当中并没有珍珍。

……可能珍珍真的在厅后的某个机房里工作。

此后的几天,我一直在街上转悠,无意间碰到何文辉。他是我高中时的同学,我们班原来的刺头人物,成绩并不好。我考起大学那年,他也招了干。现在肚子莫名奇妙地凸出来,脸儿也无缘无故地宽起来,据说是某局办公室主任。

何文辉在街头无意中碰到了我。他那时醉得不成样子,碰到谁都拍着肩膀叫兄弟。这当中就拍到了我,我一转身就认出他,并直呼其名。他却好一会才想起我来,但却十分地热情。

他说起高三毕业考试我给他抄答案的事,是我使他顺利地通过考试并拿到毕业证。

啊哈,你还帮我写过一封情书呢。何文辉夸张地说。

是的。我确实替何文辉给一个女孩写过情书。那女孩低一个级,读高二,是个容易被感动的小女生。后来果真和何文辉风流了一段时间。

前些天我又给她写了封信,整整九页。……那时我喝醉了,边写边哭。当晚就投了出去。后来你猜怎么着?何文辉直着眼睛问我。

没几天她竟然找上门来,眼睛哭得红红的。可我酒醒后早把写信的事忘了,我问她找我什么事?她气得把九页信全糊在我脸上,还骂我不是人。

何文辉讲完后就大笑,笑得差点背过气。我却笑不出来。

想想我真他妈不是人。何文辉笑完后忽然很严肃地说。

我知道他醉得厉害。可当我们路过一家舞厅时,他还拼命要拉我进去。

你还是悠着点,不怕公安扫黄把你扫进去?

怎么不怕?这家昨晚还给抓了一批,听说有个局长被钓了黑钱,他妈的在包厢里就脱光了干,连那小婊子一起抓了。

我望了望,那舞厅灯红洒绿,依然热闹。

何文辉在路上又吐了几次,我总算把他送回了家。

没想到的是,在我回旅社的途中,我去一家小商店买烟,却发现了珍珍的下落。

那家小商店的柜台上放着电视,电视里正播着“本周热点”,像是在说某局长嫖娼的事,不一会儿忽然珍珍的面孔出现了,闪了一下,便被马赛克遮住了。

我大约只叫出“珍珍”两字,脑子就短了路。

——珍珍就是何文辉说的“小婊子”,怎么可能呢?又是我的幻觉吗?可是,确实是珍珍,尽管只闪了一面,我还是能百分之百确定。

我赶紧打何文辉的手机,没人接。这小子醉挺了。

这夜,我一直睁着眼盼天亮,一大早就去何文辉的办公室等他。

上午九点,何文辉终于来上班了,见到我,比昨晚清醒和淡漠多了。我简单说了情况,他一边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一边还是连连打电话。大约十分钟后,他放下电话,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你可以去派出所领她,但要交4000元的罚款。

上午十点,我终于见到了珍珍。

她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关在拘禁室,蓬头垢面,或着残留着昨夜的浓妆。她更接近在山里时的样子,拖着一束长发,挽着袖口,正用一大块醮饱水份的海棉擦一辆有蓝色条纹的警车。

她翘着圆圆的屁股,弯着身子,做得很认真。

我悄悄地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像过去看她服待那片翠色的菜地一样。

她终于回头了,用一种黯然的目光注视我,呆了好一阵,恍若隔世。

她手里的海棉淋着水,淋湿了裤子,又顺着裤子淌进鞋里。她的衣服时髦而单薄,整个身体瘦了一圈。脸是寡白的,眼眶发青。似乎烫了发,但额前的刘海有些乱,扎在脑后的那束头发也歪向一边。

她的两手浸湿了水冻得通红,脸上也溅了许多的水珠。

我缓缓地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擦干脸,把她的衣袖放下来,把她的手团在我的两只掌心里捂着。

派出所的人从办公室里三三两两地出来了。端着保温杯的,两手抄在裤兜里的,夹着烟抽的。其中一个刚想上前喝斥,被另一个所长模样的人抬手制止住。他们站在屋檐下,耐心地看着我们,直到我们俩完成重逢应该有的一切动作。

珍珍,你没有找到那个邮递员。

嗯哪。

你也没有工作,没有成为这城市的一分子。

嗯哪。

或者说,你找到他了,那个杂种不认你。

嗯哪。

可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做那个……

嗯哪。珍珍答完后紧咬嘴唇。

那群公安没有打断我们。那一时刻,我觉得他们很有风度。

所长模样的人看我问完了,才走近我们。

她是你什么人?

妹妹。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是吗?那人又转向珍珍。

嗯哪。

之后是办手续,交罚款。幸好我把这几年的积蓄都带在身上。

原以为还要训斥一顿,可所长模样的人挥挥手说去吧去吧回家去吧。

家在我们心中其实已经漫漶了。

那个女巫说我是一只永远找不到巢穴的孤鸟。

我们应该回到那个祠堂?还是留在这个城市?我们始终难以确定我们将去哪里?

珍珍现在显得异常地柔顺,话极少,只是紧牵着我的手,寸步不离。

想起我许诺过珍珍我们要在这个城市的最高档的套房里作爱,我才觉得我们应该有一个美丽的结局了。

我们果真在最豪华的宾馆里租了最豪华的套房,然后买了最齐整的衣裳,装得像一个真正的城市贵族,走入我们曾经谈论多次的梦景。

那套房华丽而温馨,应有尽有。

珍珍说要真是我们的家就好了。

我说现在它就是我们的家。天亮的时候我们就远走高飞。说这话时我做了个飞的动作。

珍珍笑了。说你真像只鸟。

之后,我们就开始回忆在山里的那些日子。一个讲述,另一个就纠正记错了的地方。讲到我们在山顶肆无忌惮地野合时,我们就都觉出了彼此地需要。

我们紧紧的拥抱在黑夜里,彼此抚摸那些令人感动的部位。

我们奔向高潮的努力正如我们当年攀登那一座座海拔极高的山峰。

我们筋疲力尽地躺在这座城市有如当年我们力尽筋疲地躺在那些山巅。

我们的回忆到了终点,无话可说了。

珍珍你还想说什么吗?

珍珍说不想了。

哥你还想说什么吗?

我说哥也不想了。

于是,我们拧亮台灯,起来吃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药片。珍珍还调皮地张开嘴巴让我看她的药片确实吞下去了,还说她被手铐勒过的地方有点疼,让我帮她揉揉。

然后,我们并排拥抱着,静静等待我们的灵魂起飞。

有时真想飞。珍珍轻声说。

会的,我们会飞的。珍珍我给你再说个故事吧:后羿射落了九个太阳,天帝就惩罚他在凡间受苦。有一天,瑶池王母赐给后羿一粒仙丹,谁吃了谁就能飞到天上去。可是,后羿和他的妻子嫦娥谁吃呢?

谁吃了呢?珍珍问。

嫦娥趁夜里后羿睡着的时候偷吃了仙丹,于是独自飞到月亮里的广寒宫了。

嫦娥真傻!为什么不一起飞呢?珍珍说。

珍珍说完后在我的怀中永远地睡着了……

我的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恍惚中,我最后一次想到那只停在我窗口的黑色的鸟……

我们会成为鸟吗?

原载于1999年第11期《边疆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