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本地朋友打电话告诉我:“他们在老街逛迷路了,穿行出来之后,还想折返回去再逛逛。”这位朋友说的“老街”,是指云南省曲靖市麒麟区的“西门街片区”(明代曲靖老城残留部分)。朋友的好奇与兴奋不是它的“老旧”,也不是它里面有些什么,而是它怎么就忽然间“冒”出来,成了一个热点、焦点、市集?

熙熙攘攘、人流如织、热闹喧哗的“西门街片区”,很多人以为无非一个“老旧街区”,去逛一趟,感受感受,拍几张照片发发朋友圈,仅此而已。这个认知是因为他没有真正去感受这片街区,至少是最近一两年没有去逛过。

“西门街片区”是“老旧街区”不假,除了年代感 ,它最大的特点是:开放、包容、多元、多样。《南宁县志》(曲靖古称“南宁”)记载: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明朝洪武二十年(1387年始建),是朱元璋亲自批准建筑的府城,特点是“四门错落不对开,巧布八条丁字街,九对巷道十字路”,初建时规划了4道城门①、38条街巷,街宽6米,巷宽4米,历时33年,至永乐十八年(1420年)建成,街巷增至43条。街心地面为砂石板条石,两侧铺有河卵石路面,临街民房前店后厂,呈长条状,多数为二层土木结构、三房套两院,家家院内都有水井。穿斗式木构架、四合五天井、三间四耳倒八尺、“一颗印”式走马串角楼以及马头墙、猫拱墙、瓦猫等为其建筑特色。曾经有“八景”②“九典”③“三寺、八庙、九阁”④等自然与人文景观。

它的“底层逻辑”和“江湖地位”在商业化浪潮冲击下,曾经被定性为“待拆迁并异地安置”的“棚户区”,基础设施长期得不到改善,缺乏内生增长动力,不能自主“造血”。换一个角度来表述,“西门街片区”是一片保留了清代末期、民国年间至新中国建立后直至现在的各类民间民宅建筑群,很多文物古迹被拆毁殆尽,但明朝洪武年间建城时的街巷肌理与空间尺度延续至今,堪称曲靖规模最大、活着的民间民宅建筑万花筒或博览馆。这里的住户和一些摊主,传承了几代、几十代。一个门店背后,或许就是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的生计。你随便走进一户人家,就是走进生生不息的故事里。所以,它与那些眼花缭乱、走马观花不停变换的“网红打卡地”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尽管它也是网红打卡地)——不只是“鲜活遗产”,更是“鲜活家园”;不仅可供“观赏”与“消遣”,还能让人“融入”与“回归”。

有一种说法,“来到曲靖,如果不去老街走走,等于没有来过曲靖”。它的兴起(或者说核心竞争力),并非策划和设计的结果,而是多种要素在漫长岁月中自然耦合的产物。这些要素至少有三:
一是历史文化自带引力。承载了600多年光阴的老街,天然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集市效应。人们专门为了“逛老街”而来,这种目的性是任何“人造市集”无法复制的。
二是生长土壤自带逻辑。这里不是顶层设计的产物,而是大量真正有手艺、有创意、有故事的年轻人长期扎根、租赁创业,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目的地。日积月累,才形成了今天的业态和生态。
三是地理结构自带韧性。舒适的气候、包容的环境、厚实的文化空间,让老街的客流以本地人为主,夏季避暑客为辅。这个结构既保证了本地市场的韧性,又加持了外来市场的弹性。新老居民、新老业态和谐共生,迭代出一个“共生街区”样榜。
然而,这些先天优势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相反,从“初生”走向“长火”,中间还横亘着一道隐忧——“虚火”。因为优势“长出来”,不等于“可持续”。目前西门街片区“虚火旺盛”:过度依赖“流量”“打卡”带来的短时爆发,产品同质化严重,缺乏独立性和异质化的内容,正在逐步吞噬、消耗老街的吸引力。传统模式走不下去了,理性消费时代,流量(人数的流动)值得追求,但更值得追求的是“稳定的、能够长期留下来的量”。

那么,如何从“虚火”走向“长火”?
一是持续挖掘在地文化这个主线,塑造“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曲靖老街”。也就是去赴一场和另一种生活方式的交流融合,一份能潜入心底的乡土记忆,避免“泛山寨化”。模仿是轻易的,但神与魂一旦丢了,老街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二是活化利用场景。无论什么样的产品,最终都要通过场景来实现人与现场的深度交融,达到共情、走向沉浸。它的特点是投资小、见效快,通过二次招商即可盘活,但对眼光和创意的要求极高。场景营造,既能造“魂”,又赋予场所“精气神”。
三是拥抱科技,让科技进入生活、改变生活。AI时代,AI是最好的帮手。AI可以替代很多东西,但替代不了人对人的情感、人与人的温度。

最后,政策及宽松环境的默许,让老街市集有了足够长的时间自然发酵、演化成熟,而不是在规模刚到一定体量就被“整改”或“规范”。曲靖老街的未来,不管往哪去,城市更新势在必行。在理性消费成为主流的前提下,反思市场细分、产品逻辑、场景创新体验和深层次服务提质,显得尤为重要。要扶持培育一批真正愿意把“老街”当事业来做的经营者。积极探索可持续发展的,既能让“商户赚钱”“居民接受”,又能让“政府安心”“旅客喜欢”的闭环,让“西门街片区”成为“曲靖生活地标”。网红打卡、依赖节假日客流远远不够,要让老街成为本地人的“生活配套”,外地人的“打卡之地”。老街不是“景点”,是本地客群的“高密度聚集地”。曲靖老街靠的是时间沉淀出来的时代感,即不同历史阶段的建筑与不同年代的故事叠加呈现在一起,便有了那种“随便逛逛就能发现惊喜、勾起乡愁”的身心触动。闲逛老街,你会碰到80多岁老人经营的古玩店、10多岁孩子开的手作店、年轻人主理的咖啡店、传承了几代人的小吃店、传承了十数代人的各类老字号、理发店、裁缝店等等。没有人给他们贴“非遗传承人”标签,他们只是在过着自己平凡普通的日子,硬生生把生活过成了每天的市集。
总之,曲靖“西门街片区”城市更新实践的核心逻辑是:“微改造、精雕琢、慢生长、可持续”原则下的“活态传承+自主更新+有机生长”以及“谁投资谁受益,谁受益谁出资”。即深耕本土特色内容,走出低水平同质化内卷,迈入兼具文脉底蕴,充满生机、活力与可持续的良性循环。因为最好的保护与利用,不是对过去的挽留或缅怀,而是被重新爱上,让每一处老房子、老院落承载着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但笔者也有担忧:别学来学去,学丢了自己。
①四道城门:东城门叫乐耕门,南城门叫来薰门,西城门叫胜峰门,北城门叫迎恩门。城门楼是木结构的飞檐式双重楼,东为“太阳阁”,阁上悬“平瀚滇云”匾,南为“吕祖阁”,悬“文明丽政”匾,西为“太阴阁”,悬“胜峰起秀”匾,北为“都天阁”,悬“恩迓神枢”匾。在北城门东西两侧城墙上建有敌楼两座,东为眺京楼,西为临漪楼。
②“八景”:三峰耸翠、朗目晚照、石堡远眺、温泉春浴、潇湘碧柳、何屯桃霞、东湖秋月、北沼荷风。后人又补充了谯楼夜市、啸寺晚钟等。
③“九典”:一对麒麟吐玉、两条青龙闹海、三岔金钟太和、寺壁竹叶萧萧、五庵和尚救牛、六亭仙人种桃、七擒孟获故址、八庙铜佛借风、九阁辉映古城。
④“三寺、八庙、九阁”:三寺(天王寺、土主寺、观音寺)、八庙(财神庙、城隍庙、诸葛庙、二郎庙、火神庙、东岳庙、娘娘庙、马王庙)、九阁(太阳阁、吕祖阁、太阴阁、都天阁、张仙阁、魁阁、文昌阁、北玉阁、斗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