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家村,此地彝名曰发吉梁子,本意是石山梁上的村落,世人也爱称它悬崖之上的村子。
我站在村口仰头,四面山合,山上是树,树上面是天,天是那种空荡的蓝,蓝得让人忽然不知道把自己搁在哪里好。村子就夹在山的皱褶间,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子,卡进石缝里,一卡,就是几百年。
我记不清这是第几回来了。富源县城离这儿不远,来的由头却次次不同。有时陪父亲来,他好清静;有时母亲要喝那口古井的水;逢年过节没有正经事,一家人就说"去发家村走走罢",车一开就上来了。有时是县里的文艺采风,文联作协的摄协的美协的,扛着相机背了画板,闹嚷嚷地来,闹嚷嚷地走。有时是陪外地的朋友——昆明来的,曲靖来的,听我提起过发家村的古树,非要来看,我就做了向导,引他们在栈道上走一圈,在"发家味道"吃一顿,听他们啧啧赞叹,心里暗暗替这村子欢喜。
来得多了,这村子在我眼睛里就有了层次。第一回来是跟着父亲,那时候小,只晓得树好大,大得看不见顶,旁的什么也没记住。后来读高中,学校组织写生,我才仔细看了那些树,看树干上皴裂的纹路,看树根底下茸茸的青苔,回去写了一篇作文,老师给了高分。再后来上了大学,离开了富源,几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要来看看这些树,像探望一位不会搬家的旧友。毕业后工作了,反倒来得少了。忙是一个缘故,另一个我说不清,大约是觉得它们总在那里,跑不掉的,什么时候去都行,一拖就拖成了半年一次,一年一次。可不管隔了多久,每次来,树都在,像是专为等着我的。
等着我的,还有那些看得见的变化。从前进村只有那条土路,如今修了停车场,铺了青砖,划了白线,每回来都能碰见几辆外地牌照的车。以前没有牌子,如今村口立了一块大石头,凿着"发家村"三个红字,旁边竖着简介牌,"中国传统村落"几个字赫然在目。以前那片古树林没有路,人要进去,得拨开枝柯野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如今修了栈道,赭红的木板铺在钢架上,悬空半人高,曲曲折折在树与树之间穿行,像一根褐色的带子,轻轻搭在林子身上。
我第一次走这栈道,是陪曲靖来的两个朋友。他们走在前面,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我走在后面,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朋友回头喊:"这栈道修得好啊,以前没这么方便吧?"我说是啊,以前要拨开树枝钻进去的。可那天我忽然觉得,方便是方便了,那种钻进去的感觉却没有了。从前走进这片林子,像走进一个秘密;如今沿着栈道走过去,像参观一个陈列。这话我没有说出口。
树还是那些树。第一回来的时候它们站在那里,第十回还站在那里。我不来的时候它们也站在那里。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就那样站着,一步也没有动过。
村里人说,那两棵最老的树,有五百多岁了。我想象五百年前,这树还小的时候,风一吹就弯腰;如今风再吹,叶子响一响罢了,身子纹丝不动。那个树洞还在,那道被锯子碰过的痕迹还在——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嵌在灰褐色的树皮里,像一道愈合了好久的伤。我伸手摸过那道印子,摸不出什么,树皮已经把锯痕长合了,只留下一道微微凹下去的线。有一回采风,一位写诗的朋友把手掌贴在树干上,贴了很久。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在听树的脉搏。我不知道他听没听到,那天回去,他写了一首诗,题目就叫《锯痕》。
古井在村子中央,离将军树不过几十步。井口的青石沿磨得光滑发亮,我每回来都要舀一瓢喝。水还是那个味道,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几十年了,水没有变。我记得第一回喝的时候,父亲说这水比县城里的自来水甜,我喝了一口,只觉得凉。如今再喝,还是凉,可那凉里头仿佛有了一丝甜,说不清是水甜,还是记忆甜了。陪朋友来的时候,总要他们尝尝。有的说甜,有的说凉,有的说就是水的味道。我不争。水知不知道自己是甜的?它只管从地底下涌出来,由人一瓢一瓢地舀走。
这一回来是秋天。独自开车来的,没有家人,不是采风,也没有朋友。就是忽然想来了。树叶子黄了一半,绿了一半,黄绿相间的,在太阳底下好看得很。栈道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地响。我走得很慢,让脚在木板上多停一会儿,听那个沙沙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林子里没人,不是周末,游客少,只我一个。风从树冠间穿过来,带着叶子和泥土的味儿,凉凉的,潮潮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栈道上撒了一地光斑,圆的,椭圆的,碎碎的,像一把金币。光斑在风里晃,晃得人眯起了眼。
我在将军树前站住了。树还是那么高,那么粗,树皮皴裂着,一道一道深沟。树根周围砌了一圈石栏,青灰色的,和栈道是一起修的。
我坐在栈道边的木凳上,盯着树看。看着看着,仿佛当真看见了什么。树把时间吃进去了,吃成一圈一圈的年轮。五百多圈年轮,就是五百多层时间叠在一起。人的时间只有薄薄一层,七八十年,叠在树的年轮外面,像树皮上的一粒灰尘,风一吹就没有了。可灰尘来过。那些穿草鞋的年轻人来过,父亲年轻时骑了摩托车来过,我小时候跟了父亲来过,县里采风的那帮人扛着相机来过,外地的朋友举着手机来过,眼下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也是来过。树都知道。树把我们也吃进去了,吃进它年轮新的一圈,窄窄的,浅浅的。
晌午照例去村口那家"发家味道"吃饭。青瓦白墙的院子,檐下挂了几串红辣椒和一辫子大蒜,核桃树的叶子黄了大半,稀稀落落露着枝丫。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
百年荣辱沉浮,不忘根脉;
一路风尘辗转,皆为发家。
老板娘端菜出来,见我盯着对联看,笑着说:"县城里一个常来的客人写的,说是来咱们村好多回了,给写了这副对联,我瞧着好就贴上了。"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我坐在核桃树下,腊肉炒蕨菜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香喷喷的。
"发家"两个字,既是村名,又像在说每一个走进这村子的人。那些古树站了五百多年,什么荣辱沉浮没有见过?根还在土里。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采风的文人,看树的朋友,还有我自己,走了一路风尘,到了这个村口,坐下来吃一顿饭,便是回到了"家"。老板娘不知道写对联的人就坐在她院子里。我也不说。夹了一筷蕨菜放进嘴里,咸的,辣的,苦的,回甘的,像把整个村子的味道都嚼了一遍。
那顿饭我吃得很慢。酸菜煮红豆、油炸洋芋片,都是老味道。院子里核桃树沙沙地响,风从古树林那边吹过来,凉凉的。我一边吃一边想,这副对联写得真好——"一路风尘辗转",说的便是从古树下走过的所有人;"皆为发家",既是这个村子,也是每一个来的人心里揣着的那点念想。有人来一次就走了,有人来了又走走又来,有人来了就不走了。树不管这些,树只管长,只管绿,只管秋天落叶子,春天发新芽。可来的人心里有了念想,这村子便跟别的村子不一样了。
吃完了我又进林子,往深处走。栈道尽头连着一条土路,是从前的路,如今走得少了,但还通着。我沿着土路走了一段,两边的树没有挂牌子,不知道多少年岁,看着也不年轻了。树下落了厚厚一层叶子,踩上去比栈道上的更软,更响。我忽然想,脚底下踩的这一层,是哪一年的?去年的?前年的?还是积了好多年的,一层压一层,下边的烂成了泥,上边的还保持着叶子的形状。树就是这样,一边生新叶子,一边落旧叶子;人也是这样,一边来,一边走。来的来了,走的走了。
走到土路尽头就没有路了,再往前是密密的林子。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回到栈道上,回到将军树前,又伸手摸了摸那道锯痕。凉凉的,糙糙的。我把这触感记住了。下次来再摸,大约还在。
下午四点多,我开始往外走。经过"发家味道",老板娘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喊了一声:"走啦?"我说:"走啦。"她说:"下次再来。"我说:"来。"
山路上没有旁人,我一个人往下走。走到半路回头望,村子已经隐在山坳里了,只看得见那片古树林,树冠连成一片,像一朵巨大的绿云,浮在山顶上。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叶子哗哗的响声。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
我知道那些树还在那里。"发家味道"门口那副对联也在那里。红纸会褪色,墨迹会淡,可"不忘根脉"四个字,会一直贴在发家村的风里头。下次来,也许同家人来,也许同采风那帮人来,也许陪朋友来,也许又是一个人,搭了班车到山脚,走四十分钟上来。怎么来都行。那些树会等。它们是世上最有耐心的东西。
树在,这村子的魂就在。栈道修得再好,观景台修得再漂亮,如果没有这些树,它们什么也不是。是树让这地方有了分量,有了重量,有了让人一回一回再来的理由。
发家村的树还在。我还会再来看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