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红岩天渠。
滇黔交界的乌蒙山重峦叠嶂,牛栏江似碧绿绸带蜿蜒穿行于百丈崖之间,一江分隔云南会泽矿山镇与贵州威宁岔河镇,而嵌在绝壁之上的大红岩天渠,却牵起两地烟火,让山水阻隔变为邻里相依。这条被当地人唤作大红岩天渠的水渠,诞生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是矿山镇二台坡、九龙、老坪子、格核米等村落百姓凭着血肉身躯,在悬崖峭壁间开凿出来的灌溉水渠,镌刻着老一辈人战天斗地的热血过往,沉淀着江畔世代相传的乡土传说,也封存了一段青涩的情缘。
阔别二十五载,我再度踏上儿时赶往船边街的老路,脚下岩痕斑驳,耳畔江风浩荡,一草一石都裹挟着岁月旧事。为完整梳理大红岩天渠的前世今生,闲暇之余,我频频向父母询问旧事,打听舅舅、外公搜集的江畔民间轶闻,又辗转走访矿山镇人民政府、会泽县文物管理所,翻阅尘封的卷宗,一点点拼凑出大红岩天渠的完整过往,重拾那些镌刻在韶华里的欢喜与怅惘。
牛栏江穿行于会泽县矿山镇三道拐村与威宁县岔河镇迎江村的河段,两岸崖陡石坚,江中激流奔涌,自古是隔绝滇黔往来的天然险隘,长期阻碍着沿岸经济发展。左岸三道拐等村落土地瘠薄、水源奇缺,每逢大旱,粮食减产,甚至绝收,滔滔江水近在眼前却无法取用,“水在江中淌,人在岸上望”,便是旧时乡民艰苦求生的真实写照。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矿山镇(当时称矿山公社)大兴水利建设,引水灌田,破解缺水困局。矿山公社组织社员从大井公社双车村引水,途经三道拐、老坪子等沿江村寨,其中大红岩天渠是整条引水渠中地势最险、施工难度最大的一段。
依据会泽县文管所史料与亲历群众口述,大红岩天渠于1958年冬动工,1961年12月竣工,历时三年零十天,水渠总长830米,渠腔平均高1.53米、宽1.39米,全凭人力在陡峭的红岩崖壁上一锤一钎掏凿而成,无一块砖石垒砌。2011年,会泽县人民政府将大红岩天渠列入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这条沉寂半世纪的绝壁渠廊,以历史遗存之名重回大众视野。
彼时修渠资金短缺、物资匮乏、机械寥寥,三道拐六十余名社员,加上九龙老房子、河边组、老坪子田家水井等地四十余名社员,怀揣“开山引水、良田丰产、福泽子孙”的心愿,腰系粗麻绳悬于百米崖壁开山凿渠。大红岩光滑陡峭,社员悬空作业,任凭山风呼啸、寒霜刺骨,抡锤挥钎、寸寸掘进。隆冬的乌蒙山寒风如刃,崖壁凝结冰霜,社员们手脚冻僵仍轮班劳作、昼夜不停、歇人不歇工,终日劳碌只能推进短短尺许,每延伸一寸,都浸满血汗。如今,三道拐八旬老人忆起当年修渠场景,仍热泪盈眶,绝壁鏖战,已深深烙在那一代人的生命里。
1958年,正值困难时期,社员口粮紧缺,却自带干粮、自备工具投身建设。白天攀崖凿石,深夜挑灯钻凿炮眼,困乏了就地倚石小憩,醒后即刻复工。三年工期里,累计投工5.3万个,开挖土石方4515立方米,无数钢钎錾子磨损报废,布鞋磨穿,麻绳勒破肩头,老茧布满手掌。悲壮的是,开山凿渠时,一名社员因绳索崩断坠入激流,生命永远留在了牛栏江中;一名社员因放炮殒命;两名社员身负重伤,落下终身残疾。
我的舅外公便是殉身修渠的建设者。外婆生前常对母亲讲述往事:一次放炮施工,多枚炮药点燃后迟迟未炸,社员准备收工吃饭,舅外公放心不下,独自上前排查哑炮,未料哑炮骤然起爆,年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红岩绝壁之间。先辈以血肉筑渠,让这条天渠化作乌蒙山中艰苦奋斗的不朽丰碑。外婆口述的修渠往事伴着我的童年,在我心底埋下实地探访古渠的念头。
1961年12月20日,大红岩天渠主体工程收官,获得“云南省水利建设先进成果”荣誉,会泽县委组建慰问团奔赴三道拐,慰问三年苦战的修渠社员。
天渠通水后,清泉淌进干涸的田地,沿岸粮食连年增产。此后六十余年,三道拐群众轮流巡渠护堤,直至2006年,全新灌溉管网落成投用,大红岩天渠才卸下引水重任。
我老家坐落于矿山镇九龙村老房子组,村寨下方便是临江的河边村,一江之隔便是贵州威宁龙王庙村。如今老房子、河边等村的群众大多迁居会泽新城,但大红岩天渠遗址仍留在原处。
告别灌溉使命的大红岩天渠,因地理位置独特,变身联结滇黔乡土情谊的纽带,每逢赶集日,崖上路人往来,笑语盈盈。江风掠过渠壁,似在娓娓诉说往事。近年来,慕名探访者越来越多,天渠悄然成为乡土文旅打卡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