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米多的高空坠落,只在刹那。
身体离开依托的那一瞬,世界忽然颠倒,来不及想任何事,也来不及害怕。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某种不真实的呼啸。然后——撞击。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听见的,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坍塌了。
疼痛不是立刻到来的。最初是一片空白的寂静,仿佛身体还在空中,尚未完成那次坠落。然后,疼痛从腰部向四面八方蔓延,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而确定地扩散。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都被这黑色的潮水淹没。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睁着,看见天空,看见云在走,看见正在开花的核桃树在风里舒展,摇曳。世界依然在转动,小鸟在耳边歌唱,而我,被钉在了这里。
时间,是2026年3月21日。
一瞬间的事。那一瞬间,我甚至来不及害怕,只觉得身体忽然失去了重心,然后是一种巨大的、沉闷的撞击。再然后,是躺在冰冷的地上。
老家的男子一个个跳了下来。
无数双手铺展成一副担架。
院子里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屋内,有人喂饭,有人撕鸡肉,有人夹菜,有人喂汤,有人去拿纸尿裤。
小妹帮我收拾行李。她的紧张超乎寻常,不知谁家的速效救心丸被含在了她们的嘴里,身体依然在发抖。
身边亲或者不亲的人们压抑的哭声,让我眼里蓄满泪水,不是疼痛,不是惧怕,是感动。
救护车的声音很远,又很近。那呜咽般的鸣叫穿过一座又一座山,一条又一条河。四个多小时的路程,每一次颠簸都是酷刑。
我在担架上,身体被固定,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随行的小妹,一路落下的泪,滴在我的手上,有点凉,我的心却是热的。
医院到了。
亲人围上来,眼睛都红着。医生和护士们推着我,在走廊里穿梭,CT室、X光室、核磁共振……仪器的声音嗡嗡作响,医生看着片子,表情平静。
“腰椎骨折,压缩程度不小。右手骨折。你太幸运了,往后摔倒竟然没有脑袋先落地,要不然,脑震荡、瘫痪,甚至离世。”
医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与情绪无关的事情。“两种方案。手术,打钢板,六根螺丝钉,一年后再取出来。手术后,大概一星期就能下床;或者保守治疗,静躺三个月,不能坐,不能站,不能下床。”
医生顿了顿,目光从片子上移到我脸上。“手术有手术的风险,麻醉、感染、神经损伤。保守治疗也有保守的风险,骨头长不好、错位加重、血栓、褥疮,甚至瘫痪。你们二选一。”
温柔的声音、坚定的声音、冰冷的声音,都是同一种声音。
我在病床上躺着,天花板白得刺眼。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一条蜈蚣趴在腰上,黑黢黢的,每个节肢都是一道疤痕。还有那些不属于我的钢板和螺丝,它们将被植入我的身体,成为我的一部分,又永远不是我的。我害怕那个画面。
“保守治疗。”我说,汗珠连同泪珠一起滑落。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不再是日出日落,而是一滴一滴地流淌。每一个小时都像被拉长了,拉成了细细的丝,缠在身上,动弹不得。
我的世界没了色彩。那些曙红、鹅黄、胭脂、绛紫、果绿、花青……一切离我是那样遥远。而春风,像雪山下的溪水,正将寒意汩汩送来,无论白天还是黑夜。
一个、两个、三个……36个亲人轮流照顾。数字是小姑子后来统计的,说是所有直系亲属,轮了一圈。
上班的,周末或节假日照顾;不上班的长辈,星期一到星期五照顾。三餐,亲人或买或自家做,或点外卖,都少不了骨头汤和绿菜。
病房里从来没有空过,最多的一天21人,为了不影响其他病人,他们轮流进房。总有人小声陪说话、陪沉默、陪流泪、陪流汗,陪着熬过那些漫长的日夜。
还有那些没能来的人,电话从四面八方打来,长途、短途、本地、手机、座机,微信响个不停。语音、文字、流泪的表情、拥抱的表情、微笑的表情、加油的表情、玫瑰、鲜花、握手。每一次震动,都是一份惦念。
东西也来了。牛奶酸奶、藕粉麦片燕窝、糕点红枣堆在墙角,越堆越高,一屋子的病人和家属同我们共享。
蒸蛋机咕咕冒着白气,每天清晨,七个煮鸡蛋被送进大大小小的嘴里。土鸡一只接一只,冰箱里塞不下,只能在冰柜里冻起来。土鸡蛋、洋鸡蛋、绿壳的、白壳的,都是山长水远带来,班车、私家车、摩托车、自行车、走路,每一段里程都承载着我的父老乡亲的真情、关心和牵挂。
我躺在那里,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很富有。不是那些牛奶和鸡,不是那些果篮花篮和永远吃不完的水果,是那些跨越千山万水的心意。它们像一条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流过来,汇聚在这小小病床的周围,成了一片汪洋。
躺在床上的日日夜夜,我被迫停下了一切。
从前,我是一个停不下来的人。每天清晨睁开眼,脑子里就排满了要做的事。写作、写脚本、写拍摄方案、赶拍摄计划、采访、联系采访对象、拍摄、现场、临时调度、后期剪辑、动漫、AL、特效、调色、定稿、交付、播出;家务、超市、菜市场、洗衣店、儿童医院;应酬、人情往来,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转啊转,从不肯给自己一刻喘息。我以为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忙碌、奔波、永无止境。
直到这根骨头断了。
我才发现,原来身体一直在替我还债。那些熬夜加班的夜晚,那些匆匆扒拉的饭菜,那些忍着的疲惫和咽下的委屈,身体都一笔笔记着。它忍了太久,终于用一次彻底的断裂,逼我停下来。
躺着的每一天,都在重新学习一件事:慢。
喝水要慢,翻身要慢,说话要慢,连呼吸都要慢。所有从前觉得理所当然的动作,现在都需要郑重其事地完成。这种慢,起初是折磨,后来渐渐变成了修行。
我开始注意到从前忽略的东西——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怎样一天天长出新叶的,阳光是怎样一寸一寸从床尾爬到床头的,隔壁床的李大妈是怎样在疼痛中哼着歌的。
住了八天院的李大妈,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
她说,她83岁的老伴要放羊,每天赶出去山上,自己就回来盘庄稼,晚上羊群会自己回来。
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去上门了,一个40多岁了还没有结婚,现在,儿子也病了,住在另一个医院。
老人家很乐观,说:“小侄女,你是最幸福的了,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来看你,给你送这样送那样,我们天天都跟你吃跟你喝,我们也是享福了。
小侄女,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住院这几天,是我最开心最享福的日子,原来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都吃了,没有人陪我说话,也有你们陪我说了,实在该好好谢谢你们。”
住在78床的阿姐告诉我,她妈妈今年74岁了,是骨质疏松,导致腰椎骨折。
医生说,如果做手术,需要两万块钱左右,如果不做手术,大概七八千。她和母亲商量后,决定不做手术。
每天晚饭后,阿姐边在那里缝彝族服装边唱调子(彝族山歌),有时是放手机,有时是自己唱,很好听。
我问她,这样一件纯手工制作的彝衣大概多少钱一件,她说三四千左右。
“您是缝了卖吗?”她告诉我,不卖,自己穿,或者送亲戚朋友。如果是嫁妆,包括帽子、围腰、挂件等,就要一万多块钱,差不多一年才能缝好。
我问:“阿姐,您咋过那样快乐?”
阿姐给我讲了她丈夫和儿子的事。
她丈夫29岁那年,因用马车拉了六根很粗的木料,马车翻了,丈夫当场被木料压死。
后来,重新找了一个丈夫,去新疆打工,因为没有文化,只能干重活粗活,一个月五千七的工资,活计多的时候会到六千多些。她说,还是你们领工资好。
我说,各有各的好处。
79床的老人家,露在轮椅上的两条腿,就像两根包谷杆。
他女儿小孙皮肤白白的,眼睛双双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可我很少见她笑。
凭直觉,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一次小孙去食堂打饭,我递给她儿子巧克力和糕点。小男孩告诉我,他十一岁了,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没有爸爸,他和妈妈离婚了。”
我突然一阵心疼。
小孙带着孩子在昆明打工,父亲春节前骑摩托摔了,做手术出院后,这次是来取钢板。因血糖高,要等血糖降下来后才能做手术。
小孙请了一天的假,回来办她爸爸的住院手术。
那晚,小孙带着孩子去住小旅馆。请好护工后,下午就回昆明了。
医生告诉小孙的父亲,星期一可以做手术了。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老人家打电话给女儿。女儿告诉他,她请不着假,能不能让父亲自己签字或者请护工签字?医生接过电话说:“不可能,出了事谁负责?”小孙只好请医生再等一等,等她休息再做。
做手术的头一晚,小孙下班后坐高铁赶回来,儿子托付给熟人照顾。
小孙蜷缩着睡在外面走廊的硬椅子上。
小孙告诉我,她姐姐嫁在易门,她招婿在家里,她爸爸出车祸,上次住院做手术,她姐姐和姐夫没有回来,这次住院也没有回来,说是忙。电话也很少打。
她无奈地说:“哪个不忙啊?”
亲人送饭来,都会带给小孙和她爸爸。
几个小时就混熟了,小孙的话也多起来。我说:“小妹,你那么漂亮,还有一对小酒窝,不笑太可惜了。”她露出白白的牙齿说:“那以后我就多笑笑。”
祈愿他们日后安好,儿女昌盛、孝顺!
原来,慢下来之后,世界反而更清晰了。
及腰长发,留了很多年,黑而亮,是我的骄傲。因为汗浸、结团无法梳理,嚓嚓嚓,剪刀的声音细碎而清晰,是表妹和侄儿媳妇剪的。
一缕长发落在枕边,又一缕,又一缕。我闭上眼睛,没有看。心口有一个地方,很轻很轻地疼了一下。
完毕,表妹拍了照,笑说:“两个‘理发师’的高超技艺,让我表姐更美了。”我谢过。
三姐给我洗发和擦洗身子时,说:“阿妹,还是胖一点好,耐得住病,不要一天想着减肥了,你不要担心,这段时间不能动,又会长胖。”
我点点头。
擦汗、盯吊瓶、盖被、翻身、剥蛋壳、喂饭喂药、削水果、铺护理垫、放尿盆、倒尿便、洗便盆、洗头漱口、洗脸洗脚洗衣服、剪指甲、擦身子……照顾我的人忙得团团转,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医生说,每天至少要喝两千毫升的水。为了减少亲人为我换尿盆的次数,更为了稍微心安一点点,我暗中减少,只在吃药时多喝一口,甚至口干得厉害,也只敢抿一点点,多吃几个酸酸的羊奶果。
愧疚、内疚、不安,在心间弥漫。
怎一个谢字了得?
夜是最难熬的。
不是因为疼痛——疼痛已经习惯了。是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亲人就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那辗转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锥子戳在心上。
都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挥之不去。如果不是我摔了,他们不需要在这里受苦。他们本可以在自己的床上安睡,在自己的生活里忙碌,不用每天面对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不用小心翼翼地说话,不用在深夜里无法入眠。
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所有。
我开始想一个问题:从前我对家人,够不够好?我对亲人,够不够关心?
答案令人汗颜。那些忙碌的日子里,我把最好的一面给了外人,把疲惫和不耐烦留给了家人。我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弥补。可躺在床上的这些夜晚,我忽然明白——没有什么是来日方长。每一刻都是唯一的一刻,错过了就错过了。
如果那天没有去拍那个毛绒绒的核桃花就好了,如果没有那么柔和的光线就好了,如果没有那么动人的光影就好了,如果不是为了那完美的构图就好了。如果多等一分钟,如果多看一眼脚下,如果、如果。无数个如果,在脑海里反复上演。每一个如果,都是一条没有踏上的路。
可那条路上,寂静的乡村因为办喜事而热闹,那些欢腾却因为我的坠落而凄凉起来。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束光照进黑暗的隧道。如果没有这次意外,我不会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爱我。
生命中的每一次断裂,或许都是为了让我们看清,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心怀正念的人,一生所有皆为好事。顺境时懂得感恩、珍惜当下;逆境时,默默坚守、从容担当。顺境是恩赐,逆境是成长。
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以文字、以音乐、以花香浅草、以温暖纯良,顺其自然。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天又亮了。鸟开始叫了。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远远的,轻轻的。
消毒水的味道在房间肆意弥漫。
我躺在那里,无法动弹。
同学从遥远的城市打来电话:“你在我们眼里,一向是最乐观最坚强的,好好养病,好好爱自己,什么也别想。即便深陷命运的深渊,也不要抱怨与绝望,用身心去爱这个世界。昨天已经过去,明天还不确定,好好珍惜当下……”
同事来看我,站在床边,环顾这间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轻声说:“马老师,您终于可以停下来,喝一杯春天的奶茶了。”
“老师,您比原来白多了。”
我笑笑:“那是擦出来的。”
“马老师,难怪您对片子要求那么高。一位观众在看了《梅葛》这期节目后,给我们栏目写了一组评论,其中有这样的几句:彝族的文化源远流长,姚安官屯乡马游村的‘梅葛’,同代表黄河文明的诗歌经典《诗经》一样,蕴含着关于天地、生活、劳作、爱情等丰富内容,可以让我们从多种角度审视一个民族的精神历程,诗意的智慧永远是古老民族重要的生存方式,借这样的智慧,找到了民族之根。”
“在今天这个自媒体时代,快餐文化、短视频充斥。我们《文化大观》始终执着于自己的信念。正如一条路或一座桥的使命,是连接与输送、负载与承重。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们始终关注着这片热土上的人们,关注着有形与无形的文化。让文化彰显品质,让品质孕育特色。”
“在彝州大地上,一个个平凡的人发出光芒,一颗颗跳动的心饱含炙热,人与人因为文化而紧紧相连,社会因为文化的浸染愈加文明。
滴水石穿,垒土成塔,此刻不能停驻,一切便会广阔无边。为此,我们一直在路上。用一次次变焦、一个个直抵内心的故事,走过万千条通向远方的路,抵达心灵的故乡。
前行的路上,还有一部分坚守传统文化的人,支持着我们,关注着我们。就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就像一束光簇拥着另一束光。”
“是啊!马老师,我们再苦再累也值得!”
“马老师,您终于不用再披星戴月地赶路,不用为了错过最佳拍摄时间而急得掉眼泪,不用为了采访对象结结巴巴表达不出想说的内容而急得满脸通红,不用再买给我们奶茶和冰淇淋,不用请我们喝咖啡,不用自掏腰包请我们吃饭,不用在我们熬夜搞后期制作时,买一大堆零食和水果、还有烟给我们。”
我听着,眼眶忽然潮了。
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哪想,一传十十传百,来了那么多人。我很不好意思地问:“谁告诉你们的?”小燕笑说:“我梦见的。”就连总编室平日只是点头之交的陈海平和薛梅,也带着一大个果篮和一束花,出现在病房。
他们反而问我:“马老师,您那么重的伤,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再说,您是我们台的国宝,还是出了名的大好人,谁不知道您的善良和爱帮助人,会关心人啊!”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不要吹彩虹屁了,我会飘的,再砸下来就是第二次受伤,那可更惨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我们拍过那么多彝族赛装节、火把节、插花节,苗族花山节,大姚湾碧金沙江傣家窝巴节,白族灯会,傈僳族古歌,双柏老虎笙、小豹子笙、大锣笙,姚安马游坪梅葛……
拍过元谋土林、元谋猿人古化石、禄丰恐龙、楚雄万家坝铜鼓;拍过武定狮子山日出、元谋江边日落、金沙江边移民新居;拍过被称为云南的袁隆平——杂交水稻专家李开斌,彝医巨星张之道;拍过穿过美丽乡村的高铁、成片的花卉基地、成千上万亩的果园、被称为中国核桃之乡的大姚……
见过那一双双粗糙的或者光滑细腻的手,和一双双或浑浊或明亮的眼睛。
有一回,去被称为“野生菌王国”“中国野生菌之乡”的南华县五街乡拍摄野生菌,顺便拍一个独居的老人。他八十三岁了,儿子儿媳孙子在外省打工,三年没有回来。
老人家给我们煮茶,茶叶是自己炒的,很苦。他用炭火烤野生菌和松茸给我们,烧包谷和洋芋给我们,要让我们喝他自己泡的块菌酒,知道我是回族,要用茶壶煮鸡蛋,我们拒绝了。
临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反复地握,眼眶红红的。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用手袖擦了擦眼泪。
我把身上所有的现金塞在他手上,不过几百块钱。同事说:“你每次去拍片都这样,都要记着在包里装些钱,工资还不够你给别人。”
可那些钱能解决什么呢?老人缺的不是钱,是希望有人坐下来,陪他在火塘旁烤烤火,陪他喝一杯很苦的茶,陪他喝一碗酒,陪他看看头顶上那些星星和那轮月亮。
我忽然想起有一年,大概是很久以前了,和朋友在武定水城河露营。夜里风很大,把帐篷吹得猎猎响,我们索性不睡了,躺在湖边的草地上看星星。
那一夜的银河清清楚楚,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过天际。朋友指着头顶说:“你看,北斗七星。”我说:“我看见了。七颗,一颗不少。”
那天晚上的风是凉的,带着水草的气息,我们谁也不说话,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那样的夜晚,再也没有来过。
我总是忙。顾不上感受繁花满城、万物可爱,忙不赢走进大自然,忙不赢逛街购物买衣服。
这些年我拍了那么多别人的故事,却从来没有拍过自己窗前的月亮和天边的云朵,我帮那么多人在镜头前说出了想说的话,却很久没有问过自己——你还好吗?你累不累?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突然想起,侄女曾经跟我说过:“小孃,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人,从老到小,个个都善良,个个都为别人着想,如果必须要有什么病痛或者灾难,每个人都希望降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是亲人身上。”
如今,这个灾难降落在我身上,我有些欣慰,只是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我跟嫂子和小妹说,我欠亲人太多太多。嫂子说:“你不要这样说,要认得知足,认得知感。”
嫂子接着说:“俗话说,爱吃爱穿的人很多,爱疼爱病的人没有。你平时对人那么好,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不管认得还是认不得,你都对他们好,个个都在背后说你善良、会慈疼人、有怜悯心、会关心人、爱帮助人。
你把自己出书卖得的一万多块钱全部捐给贫困学生,还供着大学生,还发起了那么多次献爱心活动。”
小妹也说:“你对别人的善良,最终都会回到你身上;你对别人的关心、照顾和帮助,最终也会回到你身上。
你免费帮人照相、拍摄、编辑照片和视频,累得肩周炎发作,住进了医院。你要坚忍,要加油惜命。”
我自愧。
从跌倒中反思,从痛中回味。满意当下,不纠结、不计较、不较劲,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
不圆满,是生活;所求非所得,未必是遗憾,也许是生活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圆满。得到未必是福,失去未必是祸。
我们常常感受到别人的幸福,却抓不到自己的幸福。不要跟不属于自己的计较。放轻、放下,也就释然了。
还能感受到疼痛,腰疼、手疼、胃疼,说明神经还在,知觉还在;还能听见鸟叽叽喳喳的,还能看见亲人来来去去。
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声音、他们带来的食物和故事,都是活生生的证明;还能听见手机的每一次震动、每一个问候。
活着。
这两个字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不是难受,是踏实。是知道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还被需要着,还被爱着,还被关怀着。
骨头会慢慢长好。三个月、一百天,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是从小就耳熟能详的话语。医生说最长要一百二十天。
它会像春天的树苗一样,一点一点地愈合,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得坚固。到那时候,我能坐起来了,能站起来了,能走路了。我会重新回到那个忙碌的世界里去。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活着了。
但我会记得,这三个月里学到的一切:慢一点,没关系。停下来,不可怕。被爱着,是最珍贵的。能疼、能哭、能笑、能看、能听、能说、能吃、能坐、能走、能跑、能爱、能被爱——这些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那根断了的骨头,是生命给我的裂缝。而裂缝,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依然躺在床上,却觉得,活着真好!
此刻,一弯新月挂在玻璃窗外,几朵白云破窗而入,落进我的眼里。它们那样轻、那样慢、那样从容。它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来看我。
我记得在大姚百草岭拍雪山的时候,见过这样的云——那时候,我让摄像把镜头对准雪山,嫌乌云遮住了峰顶,心里着急得满脸通红。
可现在,我忽然觉得,云遮住月亮也很好。不是每一种遮挡都是遗憾。有时候,云朵经过月亮,是为了让月光变得更加温柔。
夜深了。云渐渐散去,月亮重新完整地露出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月光铺在我的被子上,铺在我打着石膏的手臂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夏天的晚上,母亲会在院子里铺一张草席,我们几个孩子躺在上面数星星。
母亲说,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人走到哪里,星星就跟到哪里。我问她,我的星星是哪一颗。她指着天边最亮的那一颗说:“就是那颗。”
母亲还给我们讲嫦娥奔月的故事,那棵桂花树下的爱情,让母亲眼里有了泪。
可今夜,躺在这张病床上,浑身是伤,不能动。
我忽然很想找一找那颗星星。
我慢慢地寻找着。窗框限制了我的视线,能看见的天只有那么一小块。但我并不着急。
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某一朵云后面,在某一片深蓝色的天幕上。
它一定还在。
就像核桃树的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就像月亮被云遮住了还会再出来;就像那条银河,不管我看不看它,它都在那里静静地流着。
手很疼,腰很疼,翻身的念头一升起就被疼痛按了回去。可心里有一个地方,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找到了一块可以坐下来的石头。
月亮在缓缓地走,时隐时现。我看着,忽然想,这或许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不是永远圆满,不是永远晴朗,是月亮与云朵交替着经过我们的头顶。
有光的时候我们看见光,有云的时候我们看见云。
而我终于,在被摔得躺平的日日夜夜,重新学会了抬头。
窗外,清明雨潇潇。
还能疼痛,真好。
活着,真好。
有爱,真好。
感恩,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