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家乡田野里的变迁丨戴昆贤 | 掌上曲靖

当大地内敛的绿意褪去羞涩,变得奔放热烈,春便真的过去了。此时天空仿佛离我们近了,火辣辣的太阳一扫春日温情,洒下白花花的热浪,令人不敢直视。烈日驱散白云,给蓝亮青冥的天空腾出一席之地。那白云深处的蓝,既像纯净无瑕的宝石,又如满溢的春水,随意地流淌。

家乡的山坡上、田野里,到处是恣意成长的生命。绿柳叶新,青草葳蕤,一片绿意盎然。此时田畴间,农作物播种移栽已全面结束,早晚农民趁烈日褪去忙着中耕管理,中午少见劳作的人,都在家中暂时歇息,自得其乐地生活。也有闲不住的人们,相邀到河边撮鱼撮虾,戏水寻凉。他们屏住呼吸,双脚扎进河水,撮箕顺着水草根部逆水缓推,眼神如鹰隼锁定那一抹晶莹游影,待鱼虾入瓮,手腕迅猛抬起,收获着零星的喜悦,溅起的水花清凉了身心。尽兴归家,看着灰色透亮的小鱼虾在盆中蹦跳,哪怕半碗虾米小鱼,经简单烹饪,肉质细嫩、味道鲜美,便是童年记忆里最高级的享受。

记得小时候,夏日有忙不完的农活。大麦在烈日下成熟饱满,害羞地低着头,摆弄着裙角露出金灿灿的美丽,懵懂地看着热风与秸秆相拥。儿时记忆,留在父亲轻舞镰刀收割麦子的背影上,留在母亲高扬麦子的指缝间。冬种夏收的时代,一转身,就成了人们的回忆。那时,家乡这片田坝,成了父老乡亲渴求丰收的土地,割麦子、挑麦子、犁田耙地、拔秧栽秧……不亦忙乎。村民们特别喜欢听犁田人吆喝耕牛的声音,从上田坝传到下田坝,回响在山谷林间,响亮而厚重,仿佛大地本原发出的声音。耕牛成了一家人最大的财富,放牛也就成了农村孩童放假时的艰巨任务。



父亲对耕牛总有一种特别的爱意,常常与牛嘀咕,我一直听不懂。我喜欢卷起裤脚跟在后面,看新犁出的田沟覆盖上一个田沟,耕牛不知疲倦地往前走,不时溅起肥沃的水花。父亲想抽烟小息时,我会胆怯地摸一摸耕牛被耕绳勒出的伤痕,为它赶走苍蝇,心疼它年复一年的无怨劳动。我更喜欢看父亲一手执犁柄,一手挥鞭,嘴里喊着口令,指挥耕牛来回耕作。父亲是使牛的好手,一天除了抽根烟,很少歇息。晌午歇息时,父亲总用刚磨好的大麦面拌草糠喂牛,轻轻抚摸牛的脊背,就和抚摸自己一样。我曾问父亲:"为什么你那么疼爱耕牛,还要一直鞭打它?"父亲笑着说:"牛要经常性地呵护与鞭策才会听话,但教牛犁地是技术活,不能把牛教犟了。等它熟练掌沟犁地,只需挥鞭,不用打在身上,牛就知道该怎么走了。"现在想想,育人铸魂又何尝不是这样。

家乡的山,夏绿不变;家乡的土地,却没了曾经种植水稻的场面,满满的经济作物把农耕节令提前。新时代农耕人,把解决温饱的期盼上升为追求美好生活的梦想。对于农耕人来说,渗进人生的不是季节的冷暖,而是一片片叶子际遇中的萌生与枯落。雨后叶片上的晨露,仿佛倒映着阳光里如日中天的夏绿,明媚而温暖。叶梢草尖,丰润晶莹的露珠,永远承载着一个逐梦的渴望。微风拂过,露珠在枝叶间滑动,将叶片脉络细细数过,抚慰着生长的缺失与激情。雨后清凉的晨雾,仿如人类多少难以言表的苦乐,在梦中化成泪水,醒来后汇成露珠,一滴一滴的消失,就是绿叶在阳光里珍藏的心思。

沿田埂走,野草打湿鞋子,凉意从脚底漫上来,感到惬意。零星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引来蜂蝶上下飞舞。田野上吹来的风,弥漫着农作物刚盘棵的青涩清香,混有泥土被太阳晒过的温热味道,一浪胜过一浪。那些积在心头的压力和焦虑,竟被这阵风慢慢吹散。田野里的一切都在按自己的节奏生长,该长叶的长叶,该拔节的拔节。人若能活得像夏天绿苗那样简单踏实,倒也是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