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天一夜的枯燥飞行中,陪伴我的是《海腔》。我虽与《海腔》的作者窦红宇先生相识多年,却迟迟未能触碰这部带着浓厚曲靖地方色彩的小说。直到今年春节期间,拥挤嘈杂的机场、漫长乏味的航程,让我随手带在身边的《海腔》成了我打发时间的唯一选择。可我从未想到,这次的阅读竟让我感触颇深。
这部由云南人民出版社于2025年10月出版的长篇小说,以曲靖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会泽海腔”(以下简称“海腔”)为魂,以三位女性的命运为骨,以赤诚深情为血,不仅写活了彝族传统民歌的传承,更写透了普通人在苦难中坚守、在孤独中寻光的生命本真。
更让人心生敬意的是,窦红宇先生是在病中完成《海腔》的创作,他说自己是小说里的病人。而我,在孤独的长途旅行中读完了这部作品,我是被小说治愈的病人。就像民间搭台唱海腔的艺人说的那样:“日子再苦,总得有个乐头。”唱海腔是滇东北地区老百姓的乐头,而读《海腔》这部小说,是我的乐头。
《海腔》以非遗为载体、以人性为内核,用动人的故事、鲜活的语言,让海腔走出山野、走进读者的心灵,成为跨越地域与时空的精神回响。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里,我们总是被碎片化的信息裹挟、被浮躁的情绪影响,内心的荒芜与孤独如同无形的枷锁,而《海腔》就像一阵从会泽大海草山吹来的清风,轻轻拂去读者心灵的尘埃,让读者在文字里找到安放灵魂的角落。
在《海腔》中,最动人心魄的是三代海腔传承人跌宕起伏的人生。小说聚焦于江问珍、金绣珍、宋喜珍三位女性,她们不仅是海腔的传承者,更是勇敢无畏的逆行者,用一生的坚守,将非遗传承融入生命。
守了七十多年寡的江问珍,是第一代海腔传承人,她的人生与爱情、信仰牢牢绑定,在漫长的守寡岁月里,海腔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七十年的风霜雨雪,七十年的孤灯相伴,没有磨平她的执念,没有冷却她的深情。海腔的旋律里,藏着她未说出口的思念,藏着她对信仰的执着追求。她的人生是苦的,但海腔让她的苦有了安放之处,让漫长的岁月有了温暖的底色,让她在孤独中找到了心灵的归宿。
被戏称为“金不生”的小七妹金绣珍,是第二代海腔传承人,她的人生充满了烟火气。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激情豪迈的誓言,她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把海腔唱进日常的柴米油盐里。面对世俗的偏见与生活的磨难,她从未放弃唱海腔,海腔于她而言,是对抗苦难的武器,是照亮前路的灯火。她通过唱海腔,唱出了一家人的希望,唱出了平淡日子里的美好,唱出了女性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柔。她唱的海腔,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质朴的期盼,正是这份接地气的坚守,让海腔在民间扎下了根,让古老的艺术焕发出新的生机。
一生都在追寻生命之光的宋喜珍,是第三代海腔传承人,她的身上有着年轻人的叛逆与迷茫,也有着对自由与光明的渴望。她不甘于困在山野之中,一心想奔向远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命之光。她看过世间的繁华与荒凉,也经历过人生的起起落落。最终,她与仇小飞携手安定下来,而让她真正找到心之归处的,是海腔。兜兜转转,她才明白,自己苦苦追寻的光,从来不在遥远的他乡,而是在从小听的海腔里,在祖辈传承的唱腔中,在这片生她养她的滇东北土地上。三代女性,三种人生,却因海腔紧紧相连。她们用一生的歌唱,让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岁月流转中生生不息,也让读者看到,非遗从来都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展品,而是刻在民族血脉里的文化基因。
除了动人的人物故事,《海腔》在叙事结构上的创新,同样让人眼前一亮。全书共有十个章节,每一章都分为三个部分,分别以江问珍、金绣珍、宋喜珍三位女主角为叙事主体,三条线索并行推进,各自独立又相互交织,共同勾勒出海腔传承的完整脉络。这样的叙事结构,在中国现代小说创作中很少见,是窦红宇先生极具勇气的艺术探索。初读之时,这种多视角并行的写法,再加上穿插于文字间的海腔歌词,会让读者产生一种“满头雾水”的感觉,情节的跳跃、视角的转换、歌词的融入,打破了传统小说线性叙事的束缚,让人一时难以捕捉故事的核心,仿佛置身于云雾之中,看不清故事的全貌。
可这种“不流畅”,恰恰是小说的精妙之处。当你耐着性子读到最后,所有碎片化的情节、分散的视角、隐晦的表达,都会瞬间串联起来,解答你所有的疑惑,而那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会久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这便是窦红宇先生对“留白”艺术的巧用,他不把故事和情感全盘托出,不直白地说教,而是欲言又止、话留三分,把思考的空间留给读者。他不是在向读者“讲述”一个故事,而是在引导读者“走进”故事,让读者从字里行间感受人物的悲欢、体会生命的坚韧。这种“留白”,让小说有了更深远的意境,也让海腔在文字之外有了更绵长的回响。
如果说动人的人物故事是《海腔》的血肉、独特的叙事结构是《海腔》的骨架,那么鲜活的语言便是这部小说的灵魂。窦红宇先生的文字,扎根曲靖本土,兼具诗意与烟火气,精准、生动、贴切,每一句都饱含情感,每一段都直击人心。小说中的比喻,堪称点睛之笔,生动展现了人物的心境与生活状态。写金绣珍娘的眼泪,是“流得比那个秋天的落叶还要纷纷扬扬”;家里尘封的往事,被比作“披在身上的阳光,无人理睬”,平淡的文字里,藏着被时光遗忘的落寞与心酸;写内心的痛苦,是“心都要被他拧成一根死死纠结的枯藤,干涸,满脸都是疼的样子”,把无形的心痛比作有形的枯藤,让读者仿佛感受到那种钻心的疼痛;写海腔的动听,是“黄鹂穿林,山山鸣翠”,是“情染荒山山有情,水漫坚石石不悔,就像大口的酒,就如浓香的肉”,既有大自然的灵动,又有烟火气的醇厚,让读者仿佛亲耳听见那婉转悠扬的海腔旋律。
重复手法的运用,也是《海腔》语言的一大特色。看似简单的词句重复,却是在反复吟咏中强化了情感、营造了意境,让人物的情绪、故事的氛围感扑面而来。“废墟,孤独,废墟之上,孤独无处不在,无处不在……”重复的文字,展现出无边无际的孤独与荒凉,直击人心,让读者深刻感受到人物内心的荒芜与无助;“你个小娃娃家家的,鬼上身,一定是鬼上身了”,口语化的重复,还原了真实的生活场景,让人物形象更加鲜活立体,充满生活气息;“那哭声,三日绕坟,三日转山,三日随云”,用重复的句式,把悲伤的情绪渲染到极致,绵长又哀婉,让人为之动容;“算不算革命,算不算”“不得了啊,不得了啊,人家可是镇长啊”,简单的重复,藏着人物的惊讶与无奈,让文字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让人物的情感更加真挚饱满。
方言与谚语的加入,更是让《海腔》的语言充满了浓郁的曲靖本土气息,接地气、有温度,尽显地方文化的独特魅力。“这种地方,鬼都不敢来,更别说人了”,直白的方言,道出了环境的荒凉与偏僻,极具地域特色;“鸡毛炒韭菜,什么乱七八糟的”,地道的民间谚语,生动又形象,满是生活的烟火气,让人倍感亲切;“你这是悬崖上翻跟头,作死啊”,口语化的表达,质朴又犀利,还原了当地百姓对话的真实状态。这些方言与谚语,没有丝毫刻意的雕琢,自然地融入小说的字里行间,让故事更具地域特色,让人物更加真实可亲,也让曲靖的本土文化在文字中得以生动展现,让读者感受到曲靖独特的人文风情与文化底蕴。
当然,最让人沉醉的,还是海腔本身的优美。小说中穿插的海腔唱词,生动、质朴,带着滇东北大地的山野气息,藏着百姓最真实的情感。“郎是天上的紫微星,妹是岩上的小观音,二人都在空中坐,来早去晚要小心”,简单的唱词,表达出最纯粹的爱意、最质朴的牵挂,一字一句,皆是深情,皆是人间烟火。海腔是曲靖民间的艺术瑰宝,是老百姓血脉里的文化基因,它没有阳春白雪的高冷,只有烟火人间的温暖,它唱生活、唱爱情、唱苦难、唱希望,体现的是普通人对抗命运的精神力量,是老百姓心中最珍贵的精神财富。窦红宇先生用文字将海腔的美、海腔的生命力完完整整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让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名词,而是有温度、有生命力的艺术,让读者感受到非遗的魅力与价值。
飞机落地,我合上了书,海腔的旋律仿佛在我的耳边萦绕。《海腔》从来都不是一部单纯写非遗、写地方的小说,它写的是生命、是爱情、是坚守、是治愈,是普通人在苦难中寻乐、在孤独中寻光的人生常态。窦红宇先生在病中写下这部小说,把自己的生命体验和对非遗的热爱、对乡土的深情、对人性的思考融入字里行间,让小说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而每一名读者,都能从这部小说里找到自己的影子,获得熬过孤独、对抗苦难的力量。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们都在匆匆赶路,常常忘记停下脚步感受生活的美好,倾听内心的声音。而《海腔》告诉我们,日子再苦,总有海腔相伴;人生再难,总有微光可循。一曲海腔,余音绕梁,它唱的是三代女性的命运之歌,更是普通人的生命赞歌。这部带着本土温度的小说,值得每一个人静下心来细细品读,在婉转动人的海腔里感受文化的厚重、体会人性的温暖,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份心安与力量。《海腔》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份献给家乡与生命的深情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