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宣威市田坝镇连绵的群山中,藏着陈家村、范家村、缪家村、向家村四个村庄。因彼此相距不远,它们被统称为“四里座”。
范家村是其中之一,几百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宛如一串串被雨雪风霜浸染而愈发红润的柿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而明亮的光泽。这个小村建村至今已有290多年的历史,文化积淀深厚,人才辈出,走出过政府官员、商贾、秀才、教师、医生、记者、中小学校长以及名牌大学的学子等,在20世纪30年代已远近闻名。然而,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一条用28年光阴一寸寸铺出来的山间道路,它承载着一家人的执着与梦想。
幼时玩伴小舅舅
范茂苍与我(笔者)同岁,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也是我的小舅舅。
4岁以前,我很多时间住在外婆家。和我一起玩耍的,除了小舅舅,还有大几岁的三舅舅、小毛爷、范茂俊……我们玩躲猫猫,一起捡菌子,躺在半成熟的豌豆、蚕豆地里扯豆子吃。柿子、拐枣、毛栗、李子、枇杷、杏子熟了,就换着尝鲜。我们煮整个的洋瓜吃,将鸡窝箩中白色和淡红色的鸡蛋煮成老鸡蛋吃,将泛黄的水柿放在火边烘烤,直到冒出小银泡,去掉烤煳的皮吃,又香又甜,味道好极了。
4岁时,我随母亲离开出生地宝山镇厂房村,到红岩村生活,后来又迁至宣威县城。之后的少年和青年时期,一直少有机会和小舅舅见面。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我到省城工作后,他写信说起被一村民无端欺负的事,我们才重新取得联系,并由我出面协调帮他处理妥当。正式与小舅舅相见,已是离别40多年后的1997年底。那时,我们都已年逾不惑。
山腰上的开路者
1987年,居住在村中心的小舅舅一家,因村中过于拥挤,便搬到村后不远的一处山腰。第二年,又有一户陈姓人家搬来。那里离缪家村的山路岔口还有近700米,没有像样的道路。他们进出通行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窄窄的小道。肩扛背驮的负重之路,一走就是十几年。有一次,小舅舅蹲在自家地埂上沉思,当他掐灭烟头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如火花般迸发:“得修条像样的路。”
然而,修路谈何容易。近一公里长的路段,需要地皮、资金、人力和施工设备。而当时修路的工具只有条锄、荒扒、粪箕和竹篮子。他邀请邻居合伙,但很快被对方谢绝,可他对梦想的追求始终没有被现实的风霜覆盖,也从未熄灭。
1998年,我在宣威市政府任职,分管交通、城市建设、发改等部门,对修路投资项目有一定发言权。因学校建设的事去范家村时,我特地步行,吃力地通过那条一动脚就会使裤脚沾上许多泥土和植物种子的狭窄小道,去看望小舅舅一家。那段时间,我曾为修建连接四个村的主道和范家村村道以及修建学校、解决人畜饮水问题协调解决过一些建设资金。小舅舅当时先后两次找我,希望我能帮助解决部分修路资金。因那时市里建设资金极为紧缺,道路建设任务繁重,我考虑要先办关乎多数人利益的事,没有为那条路拨付一分钱。小舅舅一家似乎有些失望,但也只能无奈地依靠自己。他与妻子和正在上初中、小学的两个孩子,挥起了开路的锄头,开启了长达28年的“开路征程”。
时光与土地的博弈
修路要占大量地皮。那时,小舅舅一家似乎突然成了“谈判专家”,他们揣着自家肥力较好的土地,与村里15户人家沟通。找到缪克加家,爽快的缪克加回答:“你们修路要地皮我有,不要你们一分钱,修好了我去走一走。”缪林章、陶三、徐发昌、赵长毛4户人家也无偿送了一些土地。其余人家的地皮,是一丈丈、一尺尺地“讨价还价”换来的。就这样,两亩七分五厘的土地,共花费9万多元。加上缪家村无偿提供的一批林地,终于解决了这条利己利人、惠及子孙后代的近700米长、3米多宽、共2100平方米的修路地皮。
在修路过程中,范家村村民小组想方设法,帮忙协调了两吨水泥,范文栋家支持了500元现金。点滴的帮助,温暖了小舅舅一家的心,加快了他们修路的步伐。
木产品与猪鸡羊的记事本
修路的钱从哪里来?小舅舅夫妻是养猪能手,也养鸡和山羊。小舅舅还会做木工活,在当地小有名气。他做的土漆靠背暗红小靠椅,我成家至今40多年仍然保留完好,成为我们之间亲情的温暖见证。
在一家四口的“愚公工程”中,小舅舅和小舅母赵友翠凌晨就会起床,利用种地的间隙,或抬土,或就地取材刨石块,或用竹篮背土。上小学、初中的儿子范文献、范文泽放学后不甘示弱,也会赶去抬几块石头、端几粪箕泥土。再后来,两个孙子稍懂事后,也常常跟着爷爷去修路。一家人的身影,总是在晨曦与暮色中交织,谱写着坚韧与希望的乐章。
他们修路用的水泥、山沙等物料,以及偶尔使用的挖掘机所需的费用,主要靠售卖自制的木产品以及猪、鸡、羊的钱来解决。粗略一算,前后各项费用仅现金支出就超20万元。在他们保存得不太完整的记事本上,除记下帮过忙的村里人、村民小组和邻近的缪家村,就是小舅舅所做木具和猪、鸡、羊的售卖记录,以及购置物料的琐事。一笔笔账单描绘出一个大大的字:“路”。这是一家人对美好未来的执着追求,是“愚公移山”精神在新时代的生动诠释。
从土坎到汽车行驶的跨越
从1998年至今,28年来,经过小舅舅一家的艰苦努力,那条路现在已经能通汽车了,但一到雨季,就会局部塌陷导致路面高低不平。宣威市交通运输部门和田坝镇政府曾派人去勘测、丈量,将其纳入“高标准田间道路”项目,可一时没有资金。2025年,我想起了小舅舅修路的往事,很想去看一看。当我和我的朋友带上准备送给村民们的60多副新春对联和20多幅装裱好的书画作品,以及茶、酒、牛奶和食用油等物品到达时,只见那条道路状况仍然不太理想。经过思索,我便通过昆明的爱心人士,先后两次筹资5万元和5000元(有几千元用于修建农家书屋)帮助他们改善道路条件。
立在“四里座”山坳里的丰碑
如今,小舅舅一家仍然没有停止对那条路的维护和保养。经过他们一家的不懈努力,这条连通着小村落的道路不断得到改善。
“四里座”范家村的这条路没有路名,但每个走过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条用近30年光阴、三代人的汗水和无数次坚持铺就的路。
这条路,和“四里座”多条已经铺上水泥、沥青的道路一样,是当地交通路网的组成部分,也是山里人走向更加富裕的桥梁,更是矗立在人们心间的一座丰碑。未来,这条土路或许会迎来新的转机,会变得更加坚实、顺畅和平坦。但在此之前,小舅舅一家必定会继续守护它,就像守护祖辈留下的诺言。
张弼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