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贯古今 铁轨铸精神——范稳《青云梯》品读丨李秀林 | 掌上曲靖

著名作家范稳的最新长篇力作《青云梯》,以云南高原百年铁路史为背景,构筑了一部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史诗。小说从一条小铁轨的延伸入手,贯穿了从滇越铁路到中老高铁的沧桑巨变,书写了云南人独立修建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的壮举,直至21世纪高铁在崇山峻岭间蜿蜒伸展,响应“一带一路”的时代召唤。

“青云梯”的多重隐喻:

从工具到精神图腾

在范稳的叙事图景中,“青云梯”是一个多棱的隐喻晶体。最表面一层直指那些穿越云岭、峡谷与激流的铁轨——那些以钢铁意志嵌进高原肌理的现代通途。然而,若将目光沉潜于文本深处,便会发现这架“梯”实则是一个民族在历史夹缝中寻求发展的精神图腾。对云南而言,铁路的引入起初伴随着殖民印记,是西方现代文明强行介入的产物;而在百年的消化、抗争与创造中,这道印记逐渐转化、升华,最终成为连接自我与世界、传统与现代的天梯。范稳捕捉的正是这个深刻的转化过程:当铁轨不再是异己的植入物,而成为高原自身血脉的一部分时,“青云梯”便从外部强加的工具升华为内部生长的文化符号。这正是范稳小说最具思想穿透力之处——他不仅书写了物的历史,更揭示了一种文明在被迫的现代化中重获主体性的精神历程。

时空的“宇宙”之道:

范稳小说的叙事美学

范稳小说最大特点在于对时间与空间架构的精准把握。踏入云南大地后,从以《水乳大地》为代表的“藏地三部曲”开始,他着眼于滇藏交界的小区域,在清末以来大跨度的时空框架中,书写民族、宗教乃至文化的“水乳交融”,展示滇西北的民族风情与人文画卷;此后的《吾血吾土》与《重庆之眼》,则通过“过去”与“现在”的世事反差,排列组合一系列看似微小的情节,重新叙述抗战大事件。回望过去,是为了放眼未来;书写苦难,是为了展示中华民族藐视苦难、不屈不挠、勇往直前的血性与骨气——那种从不曾被真正征服的文化基因。

这种叙事策略暗合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宇宙”的精义——上下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大致无极,小曰太极,这种大小相成、时空交错的架构,使他的小说获得了一种罕见的均衡感。正因如此,范稳作品的厚重沧桑非但不会给读者带来沉重的压抑感,反而给人一种精气神的提振,充盈着砥砺前行的正能量。这绝非廉价的乐观主义,而是经过历史深沉洗练后的坚韧与澄明。

“踏遍青山”的田野功夫:

历史真实的构建路径

支撑这种叙事美学实现的,是范稳“踏遍青山,阅尽人间”的扎实作风。他深入生活,考察云南边陲的民风民俗,踏访滇越铁路及其沿线历史遗迹,采访铁路建设、营运的参与者、见证者、受益者与旅行者,埋首于繁杂的地方史料与文献记载,乃至深入少数民族的宗教信仰与文化肌理之中。正是这些脚踏实地的田野功夫,赋予了《青云梯》深厚的生活底蕴与沉重的历史真实感——它使小说中的每一段铁轨都浸透着人的气息,每一座隧道都回响着历史的足音。

若将“青云梯”的隐喻从作品延伸至作家本人的创作生涯,这架天梯同样是范稳穷其一生上下求索的写照。从“藏地三部曲”对民族文化融合的勘探,到《吾血吾土》《重庆之眼》对民族记忆的深度叩问,再到《青云梯》对百年铁路史的宏阔书写,范稳经过漫长而艰苦的攀登,确已达到其长篇小说创作的新高峰。

五百年后的“不对称”阅读:

杨慎与范稳

此刻,我想进行一次“不对称”的对照阅读。将范稳与五百年前的另一位入滇者——明代杨慎——并置考察,意在发现一条隐伏于云南大地上的文脉暗线。

五百年前的杨慎,因“大礼议”事件遭受多重打击。这位来自四川的状元郎并未因命运跌宕而沉沦,反而行走坎坷滇程,独步彩云之南,以赋文书写了大批至今流传的名篇。其《滇程赋》以“浓丽婉至”“清空飘逸”的笔墨,为云南文坛树立了一座历史丰碑。杨慎的行走,是发配者的流徙,是儒家士大夫在人生失意后的精神放逐与自我疗愈;而他的文字,则将地理意义上的边陲转化为文化意义上的在场,使云南在明代文人的精神版图中获得全新的位置。

五百年后,同样来自四川的范稳这样自述:“多年来我专事长篇小说的探索和写作,得益于我生活和工作的云南是一个文化资源极为丰厚的省份,更得益于这个伟大的时代对我的召唤。”范稳的行走,是自觉的深入,是当代知识分子将自我投入大地的文化行动;而他的小说,则试图在急速现代化的进程中,为这片土地的民族精神立传。

杨慎以个体之“贬”完成对边地的文化赋值,范稳则以时代之“召”实现对历史的精神赋形。两位来自四川的文化人,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以不同的文体、不同的行走方式,踏遍云南山水,深入独特的边疆多民族交融共生的文化氛围,书写记载了不同时空下的彩云之南故事。一则以赋,古典而飘逸;一则以小说,宏大而深沉。他们共同构成了跨越五百年的文学对话,一条贯通古今的云南文脉,于此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