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最盼望的就是假期,一放假就可以带着弟弟妹妹,有时还有表弟表妹一起去外婆家。外婆家在宣威宝山厂房村,这个地方山高谷深、地广人稀,与“厂”毫无关联。至于为什么叫“厂房”,小时候听外婆讲,这里曾办过碗花厂,故而得名。这些对于我们几个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外婆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从我家到外婆家有二十五里山路要走,在临近放假时妈妈会请熟人把我们去的时间告诉外婆。出发时妈妈会让我们带点大米、黄豆腐之类的食物给外公外婆,有时觉得我们还有力气就索性再加几块生煤。厂房村缺煤,背煤要到三十里外的地方。因为煤很珍贵,当地取暖、煮饭都靠烧柴。到了外婆家,外公外婆看到我们背着煤十分高兴,仿佛给他们背去的不是煤,是温暖,是希望。
也许是去外婆家心切,又或是因为人小,二十多里山路走起来格外漫长。我们会默默记住沿途几个标志性地名,白沙丫口是我们最期盼抵达的地方。到了这里,路程就只剩下三分之一了。更让人兴奋的是,这个地方可以看到外婆家的房子,还有屋顶上升起的炊烟。外婆知道我们去的日子,那天她会跟生产队队长请两个小时的假,提前回家生火做饭。我们到时,一桌香喷喷的饭菜已经做好。在白沙丫口看到的那缕炊烟,这么多年过去了却一直萦绕在心。
厂房村属干热河谷气候,虽然缺水,但物产丰饶,尤其易于干果生长。每到干果成熟季,外婆都会想方设法储存一些给我们做零食。板栗很难存放,外婆就将它带刺壳保存,很长时间都不会生虫。几个舅舅成家分果树时,每个品种外婆都要留下一棵,并明确告诉舅舅舅妈,这是给外孙们的,谁都不能动。当时大多数家庭经济条件都不是太好,干果背到集市上能换点钱贴补家用,好多家庭都舍不得自己食用,但在外婆心里外孙比什么都重要。
外婆家每年都要烧很多柴,在外婆家我们能做的就是背柴,把外公和舅舅们找的柴火背到家门口,一天能背七八趟。当时山区森林很茂密,管理也不是太严,但村民都很爱惜木材,从不乱砍成材林,几乎都是爬树修树枝、砍杂木,再就是刨树桩。刨树桩是个很有趣的活计,运气好还能刨到松明子,也叫琥珀木。松明子呈红色,有一股浓浓的松香味,很好闻,也很好看。
厂房村气候较热,每年进入八月,玉米地里和松林里就会出鸡枞。鸡枞有群鸡枞和独鸡枞之分,但不管哪种都是有窝的,年年都在同一地方出。群鸡枞每年出一次,一次出几十朵甚至更多,独鸡枞一次只出一朵,至于能出多少次就由当年的气候和土壤质量决定了。外地人是不容易捡到鸡枞的,本地人能记住鸡枞窝,时节到了便能轻松捡拾。要发现新的鸡枞窝,就得回到前面讲的刨树桩,能刨到松明子和白蚂蚁窝的地方就容易出鸡枞,这是当地人观察总结出来的。我小舅这方面很在行,跟他到山上跑一圈,总能满载而归。
外公在家族里辈分高且为人正派、处事公道,很受人尊敬,邻里亲友有点大事小情,都喜欢找外公说道说道,外公也乐意当他们的和事佬。外公一生勤劳俭朴,听妈妈说当年在生产队时,每天不管收工多晚,外公都不会空手回家,割草、砍柴、捡牛粪,什么方便做什么,一点空余时间都不会浪费,家里的自留地也盘得最精细,一年四季从未闲置。经常听外公告诫小舅:“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们对外公心怀敬畏,吃饭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浪费饭菜。外公很珍惜粮食,在路上要是看到一粒苞谷,哪怕是背着百斤重担,也要弯腰捡拾。外公也很细心,记得有一次,我和外公从宝山集镇回厂房村,路上与一对父子同行,论辈分我要称年长者为大舅。一路上,这个大舅发了好几支烟给外公。途中看到卖黄豆腐的摊位,外公把我叫到一旁,递给我两毛钱。我很惊讶,外公从来不会给我们零花钱的。纳闷间,外公悄悄对我说,你去买两块黄豆腐,你吃一块,给你大舅的孩子一块,路上你大舅发了好几支烟给我。
外公家每天晚上都很热闹,收工后吃完晚饭,三五个外公辈的老人围坐在火塘边,边喝茶边聊天。他们喝的都是炕茶,就是把茶叶放在茶罐里加热炒黄,再加入事先准备好的开水。这个茶叶是从田间地头的茶树上摘鲜叶来自己加工的,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看他们每个人都喝得津津有味,啜吸声很响,我觉得不可思议。多年后自己会喝茶了,尝试了一下当年外公们的喝法,把嘴放在茶杯边使劲啜饮茶水,满口留香,喉咙回甘。原来他们喝的是人生的滋味,是浓浓的乡情。
外婆家房子边上有一棵柿子树,站在旁边可以清楚地看到山谷里的大河,宝山人叫厂房大河,田坝人叫四里座大河,叫法各异。那些年生态很好,河水湍急也很清澈,泡炕茶用的就是河水。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我最喜欢爬到柿子树上,边听大河咆哮边幻想,不知道当时是否幻想过现在的生活。不知不觉自己已年近古稀。
现在车可以开到外婆家门口了,好几次我驱车到白沙丫口,俯瞰厂房河谷,老屋依旧在,但再也看不到那缕炊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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