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墙角的大朴树枝叶开始繁茂起来,风一吹,细碎的影子落在操场边的柏油跑道上,伴着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轻轻晃悠。每每望着这方熟悉的乡土校园,我总会陷入遐想:乡村教师的劳动,从不是轰轰烈烈的事,只是守着山间的风、田里的苗,陪着乡村里的娃,用日复一日的慢耕耘,静待花开。
我的父亲,一辈子守在罗平县阿岗乡村校园。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学校,只有几间土坯瓦房,屋檐挂着漏雨草席,操场是坑坑洼洼的泥地,一到雨天满是泥泞。父亲身患类风湿性关节炎,常年揣着药瓶,深秋寒风一吹就浑身疼痛,却总是最早到校、最晚离开。
那时没有打印教案,也难找像样教辅。每到夜晚,家里煤油灯常常亮到深夜,昏黄的光晕裹着父亲单薄的身影。他伏在掉漆木桌上,笔尖在粗糙草纸上沙沙划过,一笔一划写教案。遇到教学难点,他反复琢磨,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关节疼痛发作时,他吃止疼药、抿一口水,又继续钻研,非要把知识点钻研透才肯罢休,这份执拗,全是对学生的放不下。
他和学生没有生疏界限。学校换址重建初期,除一栋教学楼外到处荒芜,他带着学生挖土搬石、平整场地、植树种草。裤脚沾满黄泥,手上磨出血泡,从不喊累。师生累了就坐在石头上歇脚,风里飘着山间稻穗清香,大家闲谈说笑,笑声伴着泥土气息散在乡村暮色里。
旧时农村生活条件艰苦,每周日,父亲都会提前去村口割肉,煮一大锅白米饭,把肉夹给学生,自己吃得很少。学生围着他问功课、说家常,眼神里满是信赖与亲近。后来这些学子大多考上中专、师范,毕业后陆续回到家乡,成为建设家乡的踏实力量。
看着父亲在乡土默默操劳一生,我早早立下心愿:接过他手中的粉笔,延续扎根乡村的教育事业。15岁赴曲靖读师范,18岁毕业便回到母校。如今42岁,24年时光都留在这方校园,我循着父亲的脚步,把这份细水长流的教育工作坚持做下去。
我明白,教书就像山里种庄稼,急不得,只能慢慢浇灌。新生入学时,孩子怯生生进校园,书本乱放、被褥凌乱、不会整理内务。我蹲在教室角落,手把手教他们摆放书本文具;守在宿舍床边,一遍遍演示叠被子;拿着扫帚带领清扫校园、整理教室宿舍。阳光落在身上,把身影拉得很长。
每年军训,烈日烤烫操场,我陪着学生站军姿、练队列,汗水浸湿衣衫,仍逐一纠正动作细节。学校多次在入学教育评比中荣获一等奖。课堂上,为让后排学生听清,我一直提高嗓音讲课,一堂课下来脖颈僵硬发酸,悄悄按揉脖颈,依旧保持清晰语调,从不降低音量。
学生身上藏着最纯粹的温柔。一次我扶着脖颈讲课,前排小女生轻声劝说我少大声讲课、注意休息。还有一次课前,讲桌上放着两颗胖大海糖和一张纸条,叮嘱我护嗓休息。我教学生排练舞蹈,累得流汗时,总有女生悄悄为我扇风纳凉。山间清风带着花草清香吹进教室,那一刻所有疲惫烟消云散,只觉得这份平凡的教育工作满是暖意。
24年来,校园里的大朴树绿了又黄,校舍从陈旧低矮变得高大明亮。我陪着一届届学生,从懵懂胆怯到自信开朗,从不会自理到自律自立,从不敢发言到勇敢争先。看着他们一点点成长,如同田里禾苗拔节生长,这份劳动带来的踏实与欢喜,早已刻进骨子里。
沉浸在劳动的遐想中,望着眼前校园,想起父亲当年伏案备课、带队劳作的身影。我们两代人,在乡村土地上做着最朴素的事:用耐心培养习惯,用真心守护成长,用平凡坚守托举乡村孩子的未来。
风掠过大朴树,捎来山间鸟鸣,这份劳动的遐想仍在继续。我愿守着这方乡土,陪着乡村孩子,像父亲那样默默耕耘、静静坚守。看着孩子们在乡土上慢慢成长,便是这场教育劳动遐想里最圆满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