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在文字丛林中的人性丨官玉华 | 掌上曲靖

风卷白雪之后,雪花掩盖的人性便袒露无遗,以物理的姿态暴露在文字的丛林中,仿佛艳丽的菌群,只有行家才分得清有毒还是无毒,抑或是微毒,让文字的咀嚼变得哲理十足,甚至带有隐隐的痛感——作家朱华胜最近出版的中篇小说集《风卷白雪》,以这种“吹糠见米”的淡定,通过故事、人物,拨开生活的浮云,将隐蔽的人性通过精彩的场景如画展般排列在读者眼前,栩栩如生,令人深思。

《天上朵朵》是中篇小说集的第一部,讲述了一段发生在乡间的爱情故事,却远不止于爱情本身。主人公谷多与木朵之间的情感纠葛,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乡土画卷,徐徐展开在读者面前。谷多,一个有理想、有志向的乡村青年,深深爱上了木朵。为了赢得这份爱情,他不惜与情敌展开激烈争夺,却在一时冲动之下,放火烧掉了木朵家的老屋。而后,他又假装好心,将无家可归的木朵及其母亲接入自家暂住。正是在这种“零距离”的朝夕相处中,谷多终于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此后,他家庭和睦,事业顺遂,看似一切都步入了光明的轨道。

然而,那场大火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谷多的良心里。尽管他用极端的方式赢得了爱情,维系了生活,但欺骗与违法的事实始终如影随形,时刻拷问着他的灵魂。他不是没有良知的恶人,恰恰相反,他正直、有责任心、有格局,正是这些品质让他在幸福的日子里无法安然入睡。最终,谷多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向木朵坦白一切,并主动向有关部门自首。他要为当年的错误买单,用自首来完成自我的救赎。

作者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结局:自首之后,法律会如何裁决?木朵会原谅他吗?刚刚建立起来的家庭和事业,是否会因此崩塌?所有的答案,都被作者留在了空白之中。这种开放式的结尾,巧妙地将读者拉入了故事的创作过程。我们不得不去想象、补充、推理:谷多的自我救赎是否成功?他的坦白是勇敢还是自私?木朵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深爱自己却又深深欺骗了她的人?

《天上朵朵》之所以耐人寻味,正在于它冷静地揭示了一个复杂的人性样本: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施害者与善良者,是欺骗者与正直者。谷多既是那个纵火的人,也是那个最终愿意承担责任的人。他赢得了爱情,却输掉了内心的安宁;他选择救赎,却将结局留给了不可知的未来。这,或许正是人性最真实、最令人唏嘘的模样。

《非常万米》的“非常”之处,在于一个被精心掩藏的秘密:某地少体校的万米中长跑运动员高山妞,看似是个女孩,实则是男儿身。这个秘密无人察觉,而性别带来的先天优势,让她(他)成为省运会夺冠的头号热门。

然而,故事没有沿着功利的轨道滑向胜利的终点。高山妞良知未泯,在决赛最后阶段,面对对手江小鱼流露出的善良与真诚,她(他)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选择——故意摔倒,将冠军拱手让给了江小鱼。这一摔,摔碎的是唾手可得的金牌,完成的是灵魂的自我救赎。此后,高山妞告别赛场,回乡创业,最终成为养牛大户。

从表面看,这样的情节似乎脱离现实,难以令人信服。但恰恰是这种看似不可能的设定,蕴藏着作家的匠心独运。它构成了一个强烈的隐喻:在成绩至上的竞技体育里,性别造假不过是被胜欲驱动的潜规则的一个极端缩影。高山妞的选择告诉我们,人性最可贵的力量之一,正是自我纠错与自我救赎的能力。

《非常万米》因此超越了一般的体育题材写作,它用近乎寓言的方式叩问每一个读者:当我们被规则之外的“优势”所眷顾时,是否有勇气在良知面前停下来,把胜利还给本该属于它的人?

《夜幕降临》讲述了一个令人唏嘘不已的故事。开汽车修理厂的董小乖心术不正,靠半夜在公路上撒钉子,招揽来不少轮胎修补的生意。他对那些因爆胎而受伤甚至丧命的驾驶员毫无愧疚,眼里只有钱财。另一边,肖奶奶看病花了三万元,这笔钱成了她沉甸甸的心病。偶然间,她听说附近曾有货车爆胎后失控,碾压了邻居路边的房子,还撞死了一头牛,驾驶员赔了三万元才了事。肖奶奶动了心: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不是也能得到三万元赔偿?于是,她搬回早已不住的路边老屋,日日夜夜盼着有货车爆胎撞上来。

住了几天,毫无动静。一天,她再次去老屋,意外撞见董小乖正在屋内与人偷情。肖奶奶顿觉晦气,怒气冲冲。但冷静下来后,一个念头闪过:万一真有货车爆胎,万一货车真撞向老屋……那时董小乖还在里面,后果不堪设想。她来不及多想,急忙跑上公路,弯腰去捡那些撒落的铁钉。就在那一刻,一辆货车飞驰而来,将她撞飞。

人性的丑与善,在这一撞中迸发如绚丽的礼花,灼烧着每一个注视这场悲剧的灵魂。董小乖的自私与贪婪,肖奶奶绝望中的一念之善,都在瞬间定格,带出滴血之痛的锥心叩问:当一个人被生活逼到绝境,她的善良是否还能战胜本能?而当恶行布下陷阱,最终吞噬的,却又是无辜者的性命。

《金喇叭花开进城里》中的六婆婆,是一位命运坎坷却始终不曾低头的女性。她一生都在努力适应生活,一生都在追求自己向往的日子,从未轻言放弃。无论是扎根农村,还是后来迁居城市,她总能迅速融入新的环境,在新的土地上活出自己的模样。

她身上最动人的品质,是那份永不熄灭的乐观与坚韧。生活一次次给她以磨难,她一次次以微笑回应。正是这份坚持,让人生在暮年给予了她一份贵重的馈赠——老年爱情。这份感情不是命运的施舍,而是她人性中始终向善、向美的那股力量,终于等到了回响。

六婆婆的故事告诉我们,积极面对生活的人,终会被生活温柔以待。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只要心中保有光亮,前方就一定会有温暖的相遇。那盛开的金喇叭花,从乡下一直开进城里,也开进了每一位读者的心里,成为我们在这个纷繁世界中,得以安宁的关键所在。

《秘密》的背后,是伦理与亲情的深层次纠缠,是血缘与后天养育之情之间的艰难拉扯。这种情感隐秘而真实,无法伪装,也最难以言说。作者以缠绵婉转的笔触,将人物内心那份复杂与柔软书写得细腻入微,字里行间流淌着温情与包容,令人动容。

故事中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人在命运面前最本能的挣扎与取舍。血缘带来了天然的联系,而养育之恩则沉淀为日复一日的陪伴与付出。当两者发生冲突,人物内心的撕裂感被刻画得淋漓尽致。然而,作者并未陷入冷峻的道德审判,而是用温暖的视角去凝视每一个角色的选择,给予他们理解与宽宥。

这种叙事姿态,使得《秘密》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家庭题材写作。它让我们看到,人性中最柔软的角落,往往也承载着最深重的矛盾。而真正的文学力量,恰恰在于能够直面这些隐秘的伤痛,并以温润的笔触将其包裹,最终指向和解与包容。读完这篇小说,留在心底的不是对与错的判断,而是对复杂人性的一份深沉敬意。

《翠河清清》正面塑造了一位心底无私、敢于担当的基层干部形象。主人公为推动地方经济社会良性发展,科学制定规划,坚决落实措施,不惧利益集团与地方势力的阻挠,也不怕恶意举报带来的风险。他始终将百姓福祉放在首位,最终排除万难,实现了造福一方的目标。

这篇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将人性与官性有机融合。主人公不是高高在上的符号,也不是教科书式的完美典型,而是一个有温度、有情感、有犹豫也有坚持的真实人物。他会面对压力时感到疲惫,会在深夜独自思量前路,但正是这些真实的情感波动,反而映衬出他选择坚守的可贵。他的担当源于对脚下土地和身边群众深沉的爱,他的勇气来自内心那份不容亵渎的良知与责任。

在叙事过程中,作者没有回避基层工作中复杂的现实矛盾。利益集团的干扰、地方势力的掣肘、恶意举报带来的舆论压力,都成为主人公前行路上的重重障碍。然而,正是通过这些困境的描写,一个立体而可信的基层干部形象逐渐清晰起来:他不是没有畏惧,而是明知畏惧仍然选择向前;他不是没有私心,而是用公心一次次战胜了私念。

与此同时,小说也展现了主人公与群众之间真挚的情感联结。他走村入户,倾听百姓心声;他扎根田间地头,了解真实情况。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交往,恰恰构成了干群之间最坚实的信任基础。正因如此,小说呈现出强烈的亲民感,让人真切感受到:人民的好官,并非遥不可及的理想形象,而是可以在翠河边上遇见的、活生生的人。

《翠河清清》以清丽的笔触,讲述了一个关于信念与坚守的故事。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担当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在复杂现实中一次次不动摇的选择;真正的造福一方,不是宏大的政绩表述,而是老百姓日子里实实在在的改善。这篇小说不仅描摹出了新时代基层干部应有的精神风貌,也为当代官场题材写作提供了一种温暖而有力量的美学范式。

《风卷白雪》卷起的是人世间难以排遣的疼痛。那种面对亲生儿子却不敢相认的锥心之苦,既是人性在压抑中维持的清醒,也是人性在撕裂中承受的酷刑。倘若这份痛苦伴随一生,那无异于一场精神上的无期徒刑。

小说中的麻奶奶,便是这场徒刑的服刑者。她明明知道那个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的骨肉,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别人的屋檐下长大、成家、老去,而自己始终是一个沉默的陌生人。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目光交汇又匆忙躲闪,都像一把钝刀,在心头反复锯割。更深的痛还在于,她的沉默并非无情,恰恰是因为太有情——怕打扰孩子已经安定的生活,怕真相带来的不是团圆而是新的伤害。于是,她选择把爱藏进骨头里,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即便到了最后,麻奶奶终于鼓起勇气,决定对儿子披露真相,那份痛苦依然没有消散,反而如白雪附身,冻得神经如冰,刺得灵魂枝丫开裂。因为真相可以出口,但错过的几十年光阴再也回不来了。那些本该牵过的手、本该唤过的“妈”、本该一起度过的除夕夜、本该在病榻前递上的一碗热汤,全都成了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而是一生一世的遗憾所凝成的、沉甸甸的痛苦。

读罢《风卷白雪》,我们不得不追问:这样的悲剧,今后能不能少一些?能不能不再发生?每一个被迫骨肉分离的故事背后,都有时代、命运或人为的错手。文学作品可以记录疼痛、唤醒良知,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否从这些锥心的故事中汲取教训,用制度的温情和人心的良善,去缝合那些本不该撕裂的亲情?让白雪不再卷起人间无法承受之痛,让每一个母亲都能光明正大地呼唤自己孩子的名字——这或许正是《风卷白雪》留给我们最沉重也最迫切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