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宵节前的一天,四弟打电话来,要我把母亲的那张照片发给他,他想用AI技术把母亲的那张照片好好地修饰一下。这些年,因为对四弟一直好高骛远、不踏实做事有看法,加之其他一些难以言说的缘由,便很少与他见面或联系。偶尔接到他的电话,也只是和他随意聊几句便挂了。这次却不一样,听四弟这么一说,我虽然没有和他多聊几句,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流。我随即告诉他,我会尽快去电脑里找这张照片,找到后马上发给他。
四弟要的这张照片是母亲的遗照,也是母亲一生中唯一的一张照片。我在电脑里找母亲的这张照片,快速从微信里发给四弟。照片上的母亲瘦弱得很,看着看着,我的眼睛湿润起来。
在我最早的记忆中,母亲什么都好。她性格开朗大方,心地善良,和街坊邻居们都能和睦相处,从没因什么事和别人红过脸。那些年,生活很艰难,要什么没什么,但她在苦涩中对自己的儿女们倾注了所有的爱。每当夜深,我们哥几个饥肠辘辘睡不着觉的时候,母亲会悄悄出现,饱含深情地讲七仙女的故事给我们听。我们听着听着就忘记了饥饿,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母亲唯一不好的是她的身体,成天咳嗽,还喘得厉害。听外婆说,母亲年轻时的身子骨可好了,什么农活都会干,还掌握了制作糕点的好手艺。母亲是在我出生不几天的那个隆冬时节落下的病根。有一年的腊月天,隔壁胡家的水生大哥结婚请客,母亲前去帮忙。那时候,大哥还没有和胡家的水香姐姐定亲,母亲却倾尽全力地帮忙,一边咳嗽着一边忙这忙那。当晚,母亲的两只手就剧烈地疼痛起来,患上了严重的风湿病。
母亲患病以后,父亲多次带她到城里的医院去看,可每次看了都不见好转。尽管这样,父亲依然到处寻医问药。听说石林路美邑乡有位草药医生是治疗风湿病的高手,便借了辆单车,独自骑行几十公里,找到那位草药医生,抓了几大包草药回来熬给母亲吃。遗憾的是,所有对别人有效的单方偏方对母亲都没有效。
母亲的病越来越重,父亲倾尽全力却无可奈何。母亲由于长期饱受病痛的折磨,虽然性格刚强,有时也会格外悲伤。
那是我上高中时,父亲、大哥和二哥带着母亲再次到地区医院看病。母亲想到自己已经病得皮包骨头,快不行了,想请医生安排住院治疗。父亲、大哥和二哥也都请求医生让母亲住院治疗,可医生却说这是严重的慢性病,住院治疗没有任何明显效果,只能在家慢慢调理。回到家,母亲放声大哭。
母亲这次看病后的一天晚上,我下自习回到家,见父亲蹙着眉,便问他怎么了。父亲声音低沉地说:“我想带她去照张相。”
那年的仲秋时节,天刚放晴,生产队就收了一些先熟的稻子分给各家各户尝新。看着新稻子,母亲捻了捻,笑眯眯地说:“看你们哥几个这馋猫样,要是在太阳底下晒干啊,恐怕等不得。”说完就指挥着我们哥几个在大灶上生起柴火,慢慢地一锅一锅把稻子炒干,然后背到生产队的碾米房用碾米机碾成米。晚上就煮了一大甑子新米饭,一家人围着饭桌,就着煮青芋头,别有一番滋味。
第二天中午,二哥带他的好朋友赵成所来尝新。赵成所在城里工作,衣着很时尚,肩上还挎着一个用黑皮套子套着的照相机。吃饭的时候,赵成所一会儿聊社会上的一些新奇事,一会儿又取出照相机,一边说这个照相机是上海产的、国内最好的海鸥牌135照相机,一边介绍怎么调光圈、调焦距。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也不懂,却又十分喜欢听他们聊。
吃完饭,二哥想请赵成所为母亲照张相。赵成所一听乐了,说用这种照相机照相很简单,由二哥来为母亲照相最好。二哥看来是心里有底了,一点都没推辞,说了声“好啊”,就高兴地站起身,扶着母亲往后门走去。母亲在二哥的搀扶下,边走边说:“别照了,病成这个样子还照什么相?照出来丑死了!”二哥朗声笑着说:“不会丑!你今天精神特别好,照出相来会特别好看。”我也乐滋滋地附和二哥,劝母亲一定要照这张相。
说笑声中,我们一行人已来到房屋后的院子里。这时,已是正午,烈焰般的阳光火辣辣地从天空斜射下来,地上翻腾着一道道白晃晃的热浪。赵成所指导二哥调好光圈,做好了照相前的准备。为了不逆光,二哥让母亲背向西边云机五厂方向,紧靠着后院花台上那丛稀疏的竹子,面朝我们家的房子站立着。母亲配合得非常好,在长期病痛折磨下十分难得地露出一丝喜色。二哥一见,咔嚓一声按下快门,为我们留下母亲一生中唯一的一张照片。
今天上午,四弟把母亲那张修饰好的照片发给我。我打开一看便惊叹不已:这哪是用一张老照片修饰出来的?这分明是一张真到不能再真的照片! 那眼睛、那下巴、那皮肤,那头饰、那衣着,那刚毅沉稳而又洋溢着笑意的神情,分明是母亲幽兰般清丽纯粹容貌的活现啊!
端详着母亲这张特别精美的照片,我自言自语地说:这一切,来自天意,也来自爱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