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艺术因何具有力量|傅尔加周 | 掌上曲靖
什么是艺术？自古以来这个问题就如梦魇一般缠绕在艺术史研究的进程中，无数中西方学者都试图各种方法去解答这个问题，却得不到最圆满的答案。我也曾一度受困于自己的专业研究中，有时会问自己是否已经遗忘了最初作为一名普通观众，面对艺术作品时那种模糊却又最真挚的感动？或许我们永远也无法完美地回答出什么是艺术，但是我们似乎能回答另一个范围稍小一点的问题，那就是艺术因何而有力量？
谈到这个问题时，我们不妨从两幅西方古典主义油画说起。作为跨越欧洲近五个世纪的主流绘画风格，广义的古典主义绘画在每个不同的时代都在追求趋近于完美的审美趣味，直到今天，古典风格油画的创作依然保留了极为严苛的技法、构图、题材和色彩要求。我们先来看这幅作品：
《耶稣被捕》1602年，米开朗基罗·梅里西·达·卡拉瓦乔。
古典风格的绘画作品多以宗教、神话传说的故事作为题材，这与当时的艺术赞助人多为教廷权贵有关，例如卡拉瓦乔的这幅《耶稣被捕》就是取材于圣经里描述耶稣被自己的门徒犹大出卖，导致被士兵抓捕的故事。在这幅作品中，画家卡拉瓦乔构建出了许多与我们的常识和想象有出入的内容。首先就是画面的整体构图，画中的所有人物都没有以全身示人，离观众非常“近”，就像是一个场景特写的镜头，这种近景构图实际上缩短了观众预设的心理距离，强化了画面的冲击力。不同于之前描绘犹大之吻主题的绘画，在卡拉瓦乔的笔下，整个场面的背景几乎是黑色，画中唯一的光源是右上角举灯人手中的灯光，然而我们仔细观看就会发现，整幅画似乎并没有把那盏灯视为唯一的光源，因为人物的额头、面部都有不同质感的高光，士兵的盔甲上高光尤其强烈。
《耶稣被捕》局部：士兵盔甲上的光显得过于明亮。
我们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出现这种情况的话，只能说明整个场景应该是在有充足自然散光的白天发生，而犹大亲吻耶稣的故事发生在夜里，应该是不存在自然光的。这是画家水平有限导致的矛盾吗？其实并非如此，这种背景漆黑、光线聚焦在人物身上的暗绘风格，正是为了营造出“舞台”的效果，在有限的画面中强调内容的冲突感和戏剧性，使得画面不像是真实的场景再现，而更像是被注入了画家的某些主观感受后再演绎出来的瞬间。这种审美思想十分常见于古典风格的绘画、雕塑作品，在这些作品中人物表现出来的喜悦、冲突、哀伤和痛苦都在为“理性与崇高”服务，从而有所冲淡。
值得一提的是卡拉瓦乔并没有完全臣服于理性与崇高的审美理想——根据人物衣服的颜色推断出画面最左侧的人物是圣约翰，被冠以圣名的人物在画家笔下却像一个普通人一样，露出胆怯、恐惧和惊慌这些控制不住的“丑态”——画家让“人性”取代了“神性”，在当时这个过于大胆的思想突破，正是足以让卡拉瓦乔留名艺术史的成就之一。
既然谈到舞台感和戏剧性，我们需要来看下面这幅画：
《赫拉斯兄弟之誓》1785年，达维特。
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的法国，出现了新古典主义艺术流派。简单地说，新古典主义之所以“新”，就是因为这个时期的艺术风格除了之前时代古典艺术所具备的理性、崇高的审美追求以外，还更新了呼唤社会变革、呼唤英雄的时代精神。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新古典主义有着新的时代精神，但本质上与古典主义的思想是一致的。达维特的《赫拉斯兄弟之誓》便是一幅表现古代英雄的人物画。画家在画中描绘了赫拉斯三兄弟将代表罗马人与古利茨亚人进行决斗，在出发前对着老赫拉斯手中的剑起誓的场面，慷慨激昂的三兄弟与面露悲伤的几位女性以老赫拉斯为轴，对称分布于画面两侧，从情感上渲染了一种悲壮的英雄主义氛围，此外画中的女性和小孩的视线都没有与画中的任何人物或画外的观众有直接接触，加上因为坐在椅子上，占据画面的高度为男性人物的一半左右，十分符合狄德罗时代（1713—1784）所推崇的以女性、小孩的注意力涣散为辅助表现手法，近乎反衬地体现主要人物（赫拉斯父子四人）对起誓这一行为的专注，吸引观众的注意力集中于此。
《赫拉斯兄弟之誓》局部，注意力涣散的女性和小孩与老赫拉斯产生的对比。
同时，画中三兄弟的手脚与老赫拉斯的手脚构成环形，这种构图在古典主义艺术中象征着秩序性，背景中如同舞台布景一般的石柱与拱门，也是对画面“舞台感”的一种强调。
我们不难发现，无论是《耶稣被捕》还是《赫拉斯兄弟之誓》，它们代表的古典主义绘画所创造出来的视觉效果，与我们今天的视觉习惯有着诸多重合之处，包括内容的演绎和距离感的营造，我们在观看这些绘画作品时都像是在看只有“瞬间”的舞台剧，而今天的电影院在放映电影时关闭灯光的举措，也是为了强化观众获得的视觉体验。毫无疑问的是古典绘画不但为我们奠定了传统视觉体验的基础，还向我们展现了古典艺术家们对心目中理想的美、理性的美、崇高的美的追求。
我曾在以往的文章里写到，古典时期的艺术筑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后世的艺术家花了很长时间才拆开了高墙的一小段，得以继续探索艺术的可能性。艺术因何而有力量？我想应该是能构筑跨越时空的审美共识的内涵，又是细化在每件艺术品里隐秘的知识，当然，也是我们第一次接触到艺术时，那种模糊的却又最真挚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