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我们几个富源人走胜境关古驿道,去贵州盘州龙家沟村。在富源人和盘州人的眼里,胜境关古驿道是保留了故乡底色的特殊空间,祖先沿着这条道来,驻扎在道两旁,形成赖以生存的村落和城市。谈到盘州,免不了又争论一下它的由来。
盘州,从一个广袤的地域概念变成一个县级市,是历史压在箱底的一件家什。我们谈论着这件家件,回想遥远的过去。盘州是唐代设置的一个行政区域,下辖盘水、附唐、平夷三个县。三个县中的平夷县,是富源县的前身,明代《嘉靖普安州志》记载:“废平夷县,在州西一百三十里,今云南平夷卫治。”而明代的平夷卫,按《康熙平彝县志》记载,其地域仅仅是今富源县的北部。但平夷卫是在古盘州平夷县的地盘上建的,这个无疑,《明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之二百一》记载:“平夷尤当南北要冲,四面皆蛮夷部落,必置卫屯兵镇守。乃命开国公常昇往辰阳集民间壮凡五千人,遣右军都督佥事王成、千户卢春统赴平夷置卫。”
“古盘州”在南、北盘江这一大范围区域是基本的定论。当时行政区划面积过大,一个古县份的面积是今天一个县份的几倍至十几倍,唐代平夷县地域为现在富源县十几个县份,也是极有可能。古盘州的治所(政府所在地)在哪里?史料记载五花八门,如果根据史料来推测,结果无非是一场无休无止的争论。
胜境关古驿道是普安入黔旧路(又称东路)上的一段,因明景泰年间设置的“滇南胜境”牌坊而得名。这条路,元代始修,明清时进一步完善。元代时,今贵州西部属于云南行省,今盘州还有云南坡、云南哨等地名。驿道主要用于运输军用粮草等物资、传递军令军情,由中央政府出资修建,普通百姓也能在驿道上行走,只不过百姓如果要去远离居住地一百里以外的地方,须由当地政府部门发给一种类似介绍信、通行证之类的公文,叫“路引”。如果远行者无“路引”或路线与“路引”不符合,是要治罪的。驿道又称为官道,一般有一丈(3.33米)宽,可以保证两匹马相向而行,通行无阻,但是有的地方也无法保证有一丈,如胜境关古驿道由贵州盘州龙家沟村到富源胜境关楼这一段因处于山箐,有的地方就只能保证一人一马通过。普安道东起洞庭湖畔的常德,向西入贵州,过镇远——贵阳——安顺——盘州亦资孔驿,再从富源胜境关楼进入云南富源,经东铺——清溪洞——扬威哨(今羊尾哨)——多乐驿——山梨果哨——车转弯——腰站(原名要站,交通要站之意)一进入沾益境内,经大塘——小塘——白水村——海子铺——大营——太平桥,抵沾益东门,达曲靖、昆明。
我们过胜境关牌坊,一路观光石虬亭、鬻琴碑、关帝庙旧址,沿着驿道东行,谈论着鬻琴碑从始建到重建的过程,争论着它到底有沒有像今人说的那样,始建时叫遗爱碑,光绪时重建改名为鬻琴碑。窃以为它从始到终就叫鬻琴碑,《光绪平彝县志》也没有记录县令韩再兰改立遗爱碑为鬻琴碑这件事,只见《光绪平彝县志》里编纂者李恩光写的一首诗《鬻琴碑》。另外,该志记孙士寅时,是这样记载:“孙士寅……去任日,两袖清风,一肩行李,民思其德,为立鬻琴碑以高其风。”从李恩光诗中“我来剥薛访碑辞”一句,可见鬻琴碑在光绪时仍在胜境关立着,一直到民国时还在。民国十二年平彝县公署编撰的《平彝县地质资料》记载:“胜境关有鬻琴碑一轴,康熙中邑人纪前县令钱塘孙士寅遗爱碑也(康熙年间本地人为纪念前任县令、浙江钱塘人孙士寅的功德而立的碑)。系孙琼书,董玘撰。后李竹虚咏有《鬻琴碑》,录列于后(这首诗在《光绪平彝县志》中可查阅,本文不再赘述)。”1955年,富源县文物馆的王嘉谷老师拓了康熙年间立的鬻琴碑的碑面文字并保存,鬻琴碑原碑在文革期间被撬去修水库而不见踪影,1996年按王嘉谷老师的原碑拓片重立鬻琴碑。
胜境关楼以下的古驿道被荆棘杂草掩着,显得羞羞答答,在山的褶皱处。在狭窄处,我们不得不用树枝拔开挡路的荆棘。古驿道早已经淡去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沉淀在大山的深处。我们已经踏上了明代贵州普安卫平夷所管辖的地盘了。
普安卫是设置在普安州上的一个军事单位,下辖七个千户所,平夷所是七千户所之一。明初,在官道沿线设置卫所,卫所军人沿官道驻扎,卫军按汉族习惯把驻地用城墙围起来建了卫城,军士们依城而守。卫下设千户所,有的千户所也在驻扎地建起所城。比如普安卫下辖的平夷所,就建了平夷所城。一旦有变,间杂在土司地盘上的卫城和所城就是土兵首先攻击的对象。最有代表性的是米鲁之乱。
弘治十二年贵州普安州夷妇米鲁叛乱,弘治十四年,米鲁攻陷了普安卫(今老盘县)、安南卫(今晴隆),在米鲁攻陷了普安卫城、米鲁的手下福佑攻打普安卫下辖的平夷千户所城时,平夷所千户张晟向云南平夷卫求救。当时,云南镇巡官刘恒领兵驻扎在平夷卫戍守、刘恒住在卫指挥使曹孟吉家。刘恒和曹孟吉拥兵自防不应援,平夷所最终陷落,张晟逃走,张晟的母亲、妻子、弟弟、妹妹共九人遇难。最后,刘恒、张晟被判谪戍南海卫(今东莞),曹孟吉被判降官。
贵州普安卫及其下辖的平夷千户所被攻陷后,云南平夷卫也被围攻。弘治十五年,弘治皇帝命户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的王轼提督军务,王轼用了五个月的时间,调集了广西、湖广、云南、四川官军、土兵共八万人,与贵州兵一起,从亦资孔、罗雄州、亦佐县、拖长江四路进,八面会合,围攻平夷卫的米鲁叛军才被平定。叛军被斩首四千八百多,俘获一千二百。弘治皇帝大喜。王轼被召还京后加太子太保头衔。而平夷卫指挥使曹孟吉被降级为指挥佥事,带俸禄管军士操练。
在这次战争中,平夷卫的兵士伤亡严重,兵员锐减,卫城也受损。平夷卫最初设置时,下面并没有设置千户所。米鲁叛乱被平定后,平夷卫下设千户所的事摆在为政者面前。正德二年正式调曲靖卫中所和右所补充平夷卫,至此,平夷卫下才设置有左所和右所两个千户所。以平夷卫原地为左所,右所地是飞洒于曲沾坝子和马龙的多块飞地,不与平夷卫本部相连,军士属平夷卫军籍。平夷卫城在原来的基础上也南移重修。
当年,米鲁的军队就是从胜境古驿道来攻平夷卫的,平夷卫指挥使曹孟吉带兵驻守在鸣凤山上的平夷卫城内,云南镇巡官刘恒也镇守在平夷卫城。曹孟吉不应援平夷所,应该是征求了刘恒意见的。平夷卫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如果去应援,叛军很可能从北边后所的入滇后路来改。乌撒卫后所简称后所,城在今宣威,是贵州乌撒卫下的千户所,后所官道一线军士从宣威可渡关南下至炎方、松林,间杂在古沾益州地,后所军士属于贵州都司乌撒卫管,官道之外的当地居民属云南沾益州管,由流官知州和土知州安土司合管。流官知州因不通彝语,与后所官军驻后所城,安土司驻河东营。《明实录》记载,米鲁是云南沾益州土司安民(驻宣威河东营)的女儿,嫁给普安州土叛官隆畅为妾,后被隆畅休掉。米鲁被休后住娘家沾益州(指今宣威河东营)。隆畅年老,把土叛官职位传给与前妻生的儿子礼。米鲁与隆畅手下的营长阿保相好,米鲁就叫阿保去劝说礼,让礼把父亲隆畅撵走,礼居然听信阿保的话,与父亲为敌,把米鲁迎回并与米鲁同居。隆畅怒,杀掉礼,灭了阿保寨,于是阿保助米鲁夺权,隆畅逃到云南亦佐县(今富源亦佐)。贵州巡抚钱钺出面劝说和解,隆畅返回贵州,隆畅在半途中被米鲁毒死。米鲁攻城掠寨,开始叛乱。
从米鲁之乱中穿越出来,我们又回到了胜境古驿道现状。古驿道今天少有人走,只有到周六赶小街子时,偶有龙家沟人走这条道来赶小街子。到了龙家沟村,住在龙家沟村的退休教师何碧老师来迎。龙家沟村里保留着“永安铺”指路碑,我们在碑前驻足。这里,是明代贵州都司普安卫平夷所永安铺驻守地。
龙家沟村,最初是彝族龙氏居住地,故叫龙家沟。龙家沟村,全称为盘州平关镇胜境街道办事处龙家沟村。胜境真是一个好名,云南富源和贵州盘州都有胜境街道,皆是由胜境关的关隘而来,它是云南富源县和贵州盘州的共同历史记忆。永安铺设置后,铺兵驻扎于此,铺兵的后代在此繁衍生息。
何碧老师保存了一张雍正皇帝时的文书,从这张文书可以得到一些历史信息:铺司设铺兵二人。明末清初,铺兵死于兵变,他们的后代承袭父辈铺兵身份,仍为铺兵。何老师向我们描述铺兵传递文书情景,听祖辈们说,官家文书到铺,送递人的铃铛早就摇响,在坡上就喊:“谁家当差?”值守的铺兵答:“我家当差。”查点清楚到铺文书,立即装裹启行,手持火抢和火炬、身披蓑衣、怀揣文书,快走到胜境关交给守关人。铺与铺之间一般为十里(五公里),遇人烟稀少之处延展十五里或二十五里不等。他这么一说,我们突然明白,怪不得从关楼出来,不到一小时我们就到了永安铺。
从贵州亦资孔驿到云南平夷驿,以古法应是六十里为一驿,驿站与驿站之间,每五里或十里或十五里甚至延展至二十五里设一铺。永安铺是亦资孔驿至平夷驿之间的一个铺。平夷驿最初设于多罗铺(今富源多乐),后搬迁至东堡(今富源东堡),光绪时搬迁至县府内左偏。
从永安铺返回胜境关,我脑子里挤满了胜境关古驿道上的往事,往事如梦,却分明又不是梦。我还沉浸在如梦的往事里,思考着如何把往事放在实地去品味,同伴们喊,快来品尝胜境关小街子羊肉了,我才回到了现实中的胜境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