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爱的儿子:
我又看见一身迷彩服的孩子。
这个部队在一个山上。今天,天气很好,我迎着阳光,走进大门。进了大门,是一个很长还有拐弯的大坡,往上走,一抬头就看见新兵排成两排在路两边,举着右手,庄严地敬着军礼。
他们是在列队欢迎我,也在欢迎你。
去年你牺牲的时候,两千多名官兵,也是这样排成两排站在路两边,举着右手,一直举着,庄严地敬着军礼。那时,他们是送你走,细雨濛濛中,他们含着眼泪目送你去火葬场。然后,我把你接回了老家安葬。
那时我想,我把你带回来了,你是我的儿子,也只是我的儿子了,那天上人间的桥梁,会架起我们母子灵魂永远的通道。此一别,我与这些素昧平生的人,再无关联了。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你的战友们就一个一个地和我联系,一个一个地来看我,一个一个地走近我,走进我的生活。
赵盼,也成了我的孩子,他也是你的兄弟,你带过的班长。
在重庆,你受伤了在医院抢救的时候,赵盼也一直在,在医院里与葛茂林还有很多战友一起照顾着我,奔忙着办各种各样的事,直到你抢救无效牺牲,他们又把你的后事办好把你送走。
那时,因为太悲伤,这些战友,除了葛茂林,我一个也记不得了,包括赵盼,甚至一点印象也没有。
今年3月,赵盼和我联系,说他是你的战友,这两天休假了,想去看你,还有另外两个战友周关青、谢登云。我就和他们一起去了宣威给你上坟。
接着我又应战友们之邀去部队呆了一个星期,也就和赵盼熟悉起来。
从此,赵盼就很甜地叫我“妈妈!”就像你当年一样。
“妈妈,今年,整个军区招起来的新兵都集中来昆明训练了,我被派来带新兵,到时候我就可以来看你了。”8月,赵盼给我发微信。
我眼圈红了,战友们离我越来越近了,离你越来越近了,那心灵的走向,向我走来,向你走来。我隐隐感到这是缘份的驱使,是上天的安排。
9月初,赵盼到了我这里,同来的还有余扬帆,皮肤很白,显得有点腼腆,他现在是连长,也来带新兵。
他们两个陪我吃饭,陪我在街上逛——新兵明晚才到,他们是提前一天来看我的。
“妈妈,等我们把新兵训练出一点样子来了,就请你来看看,让你检阅。”在街上,赵盼很快乐地笑着说,他是一个很开朗的孩子,性格也很温和。
“好啊,我又可以看到很多迷彩服了。”我说。
一个多月以后的一天,赵盼又给我发微信:“妈妈,这久好吗?我们的新兵进步很快呢!”又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很有成就感。
“好啊,祝贺你,我真的想什么时候来看看这些孩子,看看你。”
“我明天可以有半天外出的时间。妈妈,我找了一个女朋友,明天带来给你看。”赵盼又发了一个又开心又顽皮的表情。
“哦哟!那是我未来的儿媳妇了,我可得好好接待你们了,我等着你们。”我也开心地和赵盼开起了玩笑。
第二天一大早,赵盼带着女朋友来了,交谈中,得知姑娘还是我们的老乡,心里有说不出的亲切。
末了,赵盼说:“妈妈,我今晚回去安排一下,你明天就来部队吧,带你看看。”
我说:“不用安排呀,你只要告诉哨兵放我进去,我自己悄悄看看就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行吗?”我神秘兮兮地说。
和赵盼说话,我也已经就像当年和你说话一样随便了。
“那不行,我前几天也和领导们说过你要来的事了,他们说一定要好好接待你,让战友们列队欢迎你。”赵盼说。
“要这么隆重吗?我不习惯呢,我不去了。”我又像当年一样,有点任性。
“别呀妈妈,你一定要来,我们都是你的孩子,都很想念你,又没有时间去看你,你能来看我们,我们多高兴啊。”
是啊,这些都是我的孩子,包括那些新兵,我应该去,去看看我的孩子,其实我真的很想他们。
“好,明天我去。”我说。
赵盼又一次温和地笑了,他可不敢像你当年一样,在我任性的时候严肃地教训我。
今天,我如约来了,又一次来到部队,又一次以母亲的身份来看我更多的孩子。赵盼和王霄迎出来,接过我的挎包挎着,簇拥着把我接进大门,这个时候,我更加相信缘份。
在来的路上,我一再告诫自己:要高兴,要开心地见孩子们,因为我是代替你来的。不,挂着你的照片,我们是一起来的,来看你的战友,你的兄弟,我的孩子们。可是,当我一抬头看见那长长的队伍,那些一直举着的右手,那庄严的军礼,我还是瞬间热泪盈眶。
我们继续往上走,我边走边左右扫描着这些稚嫩而又庄严的小脸,那些小脸,穿戴着满身的绿色戎装,青松般正立在阳光下,充满朝气,散发着无尽的希望与未来。终于,我含着泪笑了:孩子们,谢谢你们,我又一次看见了儿子的影子。
到了练兵场,营长、教导员、连长和几个战士早准备了椅子桌子和茶点水果,在一片平整处让我就坐,还有两个新兵代表,一起坐着边交谈边看孩子们训练。
那一片移动的绿色,时而像一阵风,时而像怒吼的海潮,时而又像蛇一样匍匐前进……
短短一个多月,新兵已经很有军人的样子了,赵盼他们很有成就感地看着,满脸自豪。
我充满了欣喜,充满了感动,这是祖国的朝阳,这是祖国的明天。
吃了中午饭,赵盼带我去他的宿舍,让我休息一会,他去大宿舍和战士们午休。
一会儿,军号响了,我知道战士们又要接着进行下午的训练了,我也起了床,边叠被子边听着窗外的操练声。
我想把被子叠得整齐一些,却总也叠不好。
叠被子,小时候我也都叠成豆腐块的,那是因为你的外公我的父亲一直是这样叠。
后来,读书、工作、成家、调工作,距家乡越来越远,也距父亲越来越远。时代往前,我也跟着走进新时代。
再后来,有了自己的房子,卧室大了,席梦思大床取代了儿时靠窗的小木床,被子一铺,再罩上床罩,房间显得气派豪华,再也不想叠豆腐块被子了。
只是,叠衣服,还是你外公的叠法。两三年前,一个朋友来我这里做客,我正在叠洗好晾干的衣服,他说:“哦!你这是军人叠法嘛。”
“是吗?”我问。
“是的,我们军人叠衣服就是这样叠的。”
我反应过来,他曾说过他当过兵。
我也才反应过来:小时候你外公教我叠衣服叠被子就是军人叠法啊,因为他也曾经是一个军人啊。
你当兵以后,休假回来,也是这样叠。
缘份!外公曾经是军人,你是军人,和我最有话题的这个朋友是军人,现在,赵盼叫我妈妈,很多穿军装的孩子把我当成母亲一样来关怀。
缘份!此生来人世间,就是来与军人结缘的,生命与灵魂似乎都只想与那一片绿色相守。
窗外还是操练声。我把赵盼的被子一次次叠起,又一次次打开,又叠起。
我庄严地、慢慢地叠着。我在重复那一份回忆,回忆中,外公走来,你走来,你们把那一份浓浓的情怀重重地教给了我。
赵盼敲门进来问:“妈妈你起来了?哦,你还把被子也叠好了。”
“只是叠得不好,总不像你们那样板扎。”我安静微笑地回答。
“很好了,妈妈。”赵盼说。
我像士兵得到首长的夸奖一样喜悦。
赵盼又陪着我在军营里转了转,看了看。夕阳西下,王霄、陈先梦、赵盼把我送出军营的大门,又把我送上回家的汽车。
“妈妈再见! 有时间就来啊!” “阿姨再见!”“阿姨再见!”三个孩子向着车窗频频挥手,我也回礼挥手,却再也说不出话来,泪水又扑簌簌地掉下来。
别样的军人情怀,它让我失去了你以后,还有一份精神支柱,凭着这份强大的支柱,我勇敢地、坚强地活着。活着,我又不断地看到新生的力量。
想你的妈妈

2018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