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补鞋匠 文/赵建平|掌上曲靖

小街上的补鞋匠有好几个,每到街天,这些补鞋匠,一大早就把补鞋的家什,从家里搬到街上。人,是固定的几个人。地点,是固定的几个地点。一条街,几个鞋匠各分一个位置,各据一个区域。在各自的地盘上,占街为业。

小街不大。闲天,补鞋匠也会出来摆摆摊子,只是生意比街天要差一些。这些鞋匠,我认识两个。其中一个鞋匠常常把地摊支在菜街旁边,紧挨小街最繁华的地方。补鞋的家什放在铺面门前,门前有早些年种下的香樟树。这个鞋匠大多时候是搬了一个小木凳,和几个街上的闲汉,坐在树下打“土二。打“土二”,是这几年小街最流行的纸牌游戏,有赌博的性质。但对于这几个人来说,一分工分毛毛钱,是娱乐,不算赌博。一帮人就这样地在两棵树下,围着一张桌子。打“土二”的人天天就那几个,而看客也常是老面孔。男男女女,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打牌的人赢了,反而是指点的人眉飞色舞,自觉还比赢的人高兴,指点之功带来的成就感,瞬间就在小树下随着笑声散开来。假使输了,也无所谓,即便引来旁人一番抢白。但嘻嘻哈哈笑过之后,还是管不了在旁边指手画脚,言三语四。他们是不用遵守观牌不语真君子的约定,这一套与他们的生活,似乎有一段距离。

与他们有关的是打牌所产生的刺激,和由刺激带来的快活。这快活,是每天小街上最热闹的景象。

有时,他们也会为打牌而撕了面皮,乱说乱骂,不羞不臊,不管不顾,粗话脏话脱口而出。骂爹的骂爹,骂娘的骂娘,这几个人,是天生骂人的好料。手指着要骂的人,语言粗鄙得让坐在背后商店里的女人们,边听边转了身子,用手蒙着嘴吱吱地笑。有小姑娘,干脆就红了脸往店里去或者低了头离开。即便满嘴臭,可这帮人到底是扯不开,吵完,骂完,又开始发牌出牌,然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香樟树下的日子,就是这样的快活。

在小街,最特别的鞋匠,不是本地人,四川人的口音,一说话,浓浓的四川味。来小街的日子,有了好些年头。闲天,男人的摊子摆在小吃摊旁边,却又隔了远远的距离。话不多,只要有生意,态度说不得的好。手上做着事,嘴里和你拉着家常,完全不像其他鞋匠。就因为这点,男人的生意就比别人好得多。男人还兼了帮人配钥匙的事,女人闲的时候,配钥匙就交给女人。女人不在,一天到晚,补鞋配钥匙,就是男人做,这给小街上的人,带来了好多方便。

每次从男人身边经过,很少见到他闲。不管天晴下雨,他常在补鞋的地方,撑一把大红伞。伞红红地映着地面,也衬着补鞋的人。从面前经过,他就看你笑,一个招呼过后,就自顾做手中的事。底层百姓常见的恣睢和苟且,在他的身上,你看不到。在这街上补鞋的人,我大都认识,但他是最另类的,也是唯一的一个外地补鞋匠。他阳光般的笑,让我想起了在昆明大街上曾遇到的一个擦鞋人,手里拎着擦鞋工具,穿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没人的时候,捧一本书在树下静静地看。有人需要擦鞋的时候,他就用一个橡皮凳子招呼着客人坐下,边擦边乐呵呵地跟你说话,同样是操了四川的口音,同样是说着一些家常。偶尔还会跟你谈余秀华的诗,谈路遥《平凡的世界》。在他的身上,艰辛之中的哀叹和怨气,没有;底层人的暴戾和乖张,没有。相反,对生活的坦然、坦荡,不得不让你认识生命的高贵,与地位无关与富无关。

哪怕境遇再恶劣,哪怕生活再窘迫,从他们骨子里透出来的光亮,没有矫情,没有向人讨好的谦卑。人与人之间厚善交流,让你不得不对生命进行审视、反思和修理。一个擦鞋的人,在一条繁华的大街上,和你坐在一起,谈余秀华,谈路遥,你心里会如何想呢。一个补鞋子的人,坐在红红的大伞下,微笑着,双手接过你的鞋子,双手奉上为你补好的鞋子,还要说上一句“谢谢您照顾了我的生意。”那真诚,那微笑,你又会如何想呢。

忙碌的时候,也会看到他的女人,用一个碗或者一个盒子,把饭从家里送到街上,女人一边看着他一勺一勺地吃,一边跟他闲唠着,不知道说什么,却可以看到男人满脸的笑,嗯嗯回应着女人。吃完饭,女人掏出一张纸,让男人擦擦嘴角,又轻轻地捏开瓶盖,让男人喝一口从家里带来的水。那一刻,什么山盟海誓总抵不过这样相厮相守。相濡以沫的人生,平平淡淡的日子,总有如此温馨感人的力量。男人吃完女人送来的饭,喝了女人递过来的水,又开始做他自己的事情。而女人也就拿了一个小凳子,坐在男人的身边,静静地看着。这样的场面,天天如此,只要你留心,每天你都可以从他们这儿获取一种感动。只是,在这小街上,到底是没有多少人去关注他们。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谁会关注他们

突然之间,觉得这有着很多缺失的小街,就有了一种原来没遇到或者意识到却被漠视的味道。

这种味道是什么呢?或者,是一种良善的却又是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阳光下,打土二的补鞋人,还在玩着。大红伞下,那个寂寂的补鞋人,还在一丝不苟地为别人补着鞋子。在我的眼里,他们都是不起眼的鞋匠,穿着不起眼的衣服,做着不起眼的事情。

但,他们的方式或者某些方面的取向,却是截然不同。

这样的一条小街,偏僻而又促狭,却是沾了很多的流俗和市侩。

你会非常不习惯于小街上充斥的邪恶,譬如卖肉的,譬如卖菜的,譬如卖零零碎碎物件的。他们垄了小街,或哄抬物价,或短斤缺两,或售卖假冒伪劣。你也非常不习惯于街上充斥的混浊的物欲,你争我夺的歇斯底里。你也不习惯于小街上腐水、果皮、纸屑、丢弃的黄菜叶、鸡毛、鱼鳞、灰尘、卫生巾,还有那些肮脏的垃圾箱所构成的风景。你还更不习惯于这个地方对外来者的不屑、仇视、欺生、利用、胁迫。

很多不习惯沉闷着、压抑着、疼痛着。

而这对补鞋的男女,却在这样的地方,用多年冷眼旁观悟出来的生存之道,在小街上补着鞋子,不猥琐却也不怯懦。就觉得这对男女,实在比我,比像我一样更多的人强了许多。这更多的人,也许是从他们身旁经过的穿着时髦的高傲女人,也许是从他们身旁经过的衣冠楚楚的盛气男人。但是,但是看到这些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我怎么觉得都不堪这对男女坦荡的一瞥。

那一瞥,有生命力,带了锋芒,会刺疼人,火烧火燎般的感觉。

我想拒绝这样的一瞥,却最终在这一瞥中,震颤起来,惊慌起来,以至于有一些想转身而逃的念头。

我想到了土地庙,想到了慈航寺,也想到了回龙寺。他们的一瞥,与寺庙里供奉的菩萨,到底有什么区别呢。菩萨的眼神,有一些像眼前这男女看人的眼神。不同的是,菩萨会沉默,并且永远沉默。而他们不会沉默,除了嘴中会说,他们的眼睛也会说。

在菩萨面前,我可以不露声色地祈祷,忏悔。而在他们的面前,我无法做到不露声色。羞愧,自惭,会堆在脸上,撕裂着身体,也会撕裂五脏六腑。

这一点,我敢肯定。

这样一来,他们好像在我的思想里,就成了两尊菩萨,并且是活着的菩萨。

香烛没有,斋饭没有,茶果没有。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们与土地庙中的菩萨,慈航寺里的菩萨,回龙寺里的菩萨最大的区别:他们是肉身,而那些菩萨却是泥质。但这些我不用思考,也根本不需要思考。因为,众生百相。可这句话,会予人安慰,也会予人麻木,会让人忽略最根本的意义。这种安慰和麻木,总会让人生发恣睢和艰辛地喟叹。但最终有一天,我相信恣睢和艰辛会被完全分裂,会呈现出不一样的两种状态。就像这补鞋的男人和他的女人,艰辛中你丝毫见不到他们的恣睢,是的,他们的生命里实在不需要这样的一种状态。

小街上,也有很多和补鞋匠一类的人,诸如理发的,卖老鼠药的,也有挑了鸡毛掸子沿街吆喝的,在街上支一张小桌子,帮别人拔牙补牙的,还有坐在某个角落晒着阳光替别人卜卦算命的,这些人经常组合成小街的风景。苦着脸的也有,但更多的时候,你看到的却是一种热闹的茫然的笑。那笑,那种茫然,你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还是对风尘中的灯红酒绿?这有些让人不懂,但不懂有不懂的好处,省了思想省了疼痛。可不思想,却也不麻木。这又让我想起被人供奉的菩萨来,慈眉善目,不言不语,沉默着众生的沉默,沉重着众生的沉重。在这双沉之中,让众生不安而来,安然而去。泥塑的微笑,茫然中总是点燃着跪拜在蒲团之上的众生们心底仅有的希翼,或者无望之后不死心期待。这笑,对于众生而言,何尝不是茫然。茫然于我,偏偏就生了颤栗和惊悚。这颤栗或者惊悚,很难让人相信竟然来自于小街上所遇到的和菩萨一样的茫然的笑。

但从小街上补鞋的这对男女身上,我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颤栗,也没发生过这种惊悚。

打牌的还在打牌,哄笑的还在哄笑。笑声,隔着空气,隔着一顶顶红色的伞,从那头传到这头,从小吃摊经过的时候,这些笑声里又夹杂了浓浓的佐料味,还有周围腐烂的垃圾的味道。

只是,我不知道,这补鞋的男人,能不能听到,或者闻到。

这些补鞋匠,是不会聚在一起的。即便遇见,也不会互相招呼一声,就连眼也不看一下。更不会侵入对方的领地。每个鞋匠一直都坚持着这种没有明文规定的规定。但凡有需求的人,却不受这些约束。因此,这些鞋匠们对来补鞋的人,倒是绝对地宽容,也不会带了成见。单凭这一点,我倒觉得这些鞋匠们在顾客方面所表现出来的大度和宽容,绝对比那些在小街上鸡肠鼠肚,利欲熏心的人们,要受尊敬得多。

到了街天,小街上又是一番热闹景象。这个时候,鞋匠就把地点搬到路口边,仍然是占路为市。我所认识的这个四川鞋匠,他所处的位置刚好离路口不远,一二十米的位置,且离学校的距离较近,占了两头地利,对于他而言,还因为他的亲和,摊前等候的人自然就比其他鞋匠要多得多。可这样的结果,最后给他带来的却是同行的疏离。

好在,仅仅是疏离。却没有遭到同行的挞伐,这实在与其他行业有一些不同。因而这个四川鞋匠,也得以在小街上守着自己的阳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风雨,做着自己养家糊口的事情。

这怕是小街对异乡人最大的怜悯和最大的慈悲了。

处在这样的怜悯和慈悲中,我却不知道,人,应该具有一种什么样的精神长相?或者,生命应该具有一种什么样的精神风貌?

来到小,其实已有二十年。这个地方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前的辉煌,而今早已看不到。人流,车马,灰蒙蒙的天空,漫天飘飞的灰尘,灰尘中荡漾着的羊肉馆、牛肉馆飘散的香味,还有夜幕笼罩下的歌舞厅,灯红酒绿的世界,红尘男女在小街上的醉生梦死。那个时候,这小镇充斥的风情,醉着小街,也醉着小街上的人。当然,也醉着小街上这些补鞋的人。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哦!”这补鞋匠哦哦着,那个时候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他知道。

他先我而来。

也许是忘记了二十年,三十年前的一些细节。反正,哦哦之后,他不再说话,低了头,做着手中的事。

有时,在他的面前,怎么都觉得他就是我的世界,他的眼神,他的生活,乃至于他的思想。有时又觉得我才是他的世界,可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成为这个世界里最值得保留下来的东西:

尊严。敬畏。微笑。理想。信仰。

一切都没有。

我想,我和他不可能重合,两个不能重合的世界,我只能想他就是我,或者我就是他。而这,没有谁可以为我,或者为我们作证。

也许,根本就不用作证。

他补他的鞋,我走我的路。

两条轨迹,相向而行,却只能互相成为风景。渐行渐远中,有一天,也许会想起幸福、快乐和健康,也会忘记痛苦、疾病和死亡。

而在小街上,却是好久没有见到这补鞋的男女了,不知道去了哪儿。就像不知道从头顶飞过的鸽子,十只,二十只,或者十五只,最后只留下疑惑,却一只也见不到。

但好在阳光照着。

来时的路一片亮堂,去时的路也一片亮堂。

(原文刊《海外文摘》2019年第6期)

图片来源:百度

【作者简介】

        赵建平,生于1971年,现居云南宣威,耕耘杏坛,笔耕数载,作品见于《中国文化报》《作家文学》《中国作家》《参花》《海外文摘》《昆仑文学》《速读》等报刊及文学杂志,有作品入选《中国爱情诗鉴赏辞典》。秉承人虽平凡,却不敢苟且的原则,为人,为事,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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