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与流浪和流量都无关 |叶浅韵|掌上曲靖

梅园里的梅花凋谢了,片片飞入泥中,像一场经年未知的雪。江湖上,一场集体的意淫正在狂欢。好大一群人抱作一团,太像一个正常人了,每隔一段时间,就想要一次彻底的高潮。沈巍就这样被江湖选中了。当一个人的流浪与整个社会的流量相关联后,集体的狂欢便进入了巅峰。

事实上,这些都与我们无关。我们是无辜的,沈巍是被流量冤枉的。然而,每个人的眼睛都像被社会强暴了一样,毫无抵抗地进入,进入流量的磁场里。生活的平白,让一切新鲜成为噱头的证据。每个人都不能幸免。早点,或是晚点,那一趟列车迟早是要来的。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每天都要经过一条街道。无论我活着还是死了,都要从这里经过。一条街就是一个小社会。有小贩、走卒、生面人、熟面人、陌路人,当然也会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人。有一次,我的目光被一个流浪的人吸引了。如此装束的人通常会被人们称作疯子。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左脚上一只老年布鞋,右脚上一只男性球鞋。她正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身体斜倚,眼神空洞,喜忧无辨。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村子里疯了多年的二娘。二娘就像村子里的风,不知来去的胡乱吹着,骂人和吃饭成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骂了许多年后,她开始变得沉默。丢失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二娘每一次走丢,都有他的儿女们四处寻找。而眼前这个女人,又有谁来寻找她呢?我蹲下,像一个侵略她自由领地的冒失鬼。问她来自哪里。一会儿来自贵阳,一会儿来自保山,一会儿来自陆良。问及儿女父母,她说,没有。问多了,我就觉得自己才是一个不正常的人。我凭什么去打扰她的生活。

悻然离开时,抱着一些有限的善念,想着日日耗费流量的万能朋友圈,或许可以帮她找到家人。在指尖上传达一些未知的消息,让安与不安有一个着落。

在我成为一个不正常的人之后,那个疯女人忽然就正常了。之前的答非所问,变成了一种诗性的回答。当我问她是否有身份证的时候,她指着脖子上那颗肉痣,说那就是她的身份证。我再问她是否想家的时候,她说,到处都是我的家呀!我想什么呢?

天才与疯子之间的距离,被我在墙根走近了一尺。我握着一把翠绿的蔬菜往家走的时候,失了三分魂魄。我一直在想,我与她,谁会过得更幸福呢?

几个月之后,我已经把这件事情彻底遗忘了。如今,在鲁迅文学院楼下的阶梯上,这曾经的一幕又像复活了。一个衣衫不整的人闯入我的视线,她赤着脚板,倚靠在台阶上,面前两个袋子,身后一根棍子,有些像流浪者的眼熟装备。正在凋谢中的玉兰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身旁,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开了她的衣领。她半闭着眼睛,像是没有看见我就在她的面前。我又想起了我的二娘。

我问候她。她说,这地方挺好,我在这里晒晒太阳。她继续半闭着眼睛享受阳光和清风的抚摸。我说,前些日子梅园的花开得正好,那个时候更美。听说我来自云南,她顿时睡意全消,对那个遥远的地方表示出浓厚的兴趣。几问几答后,我才明白这是一个正常的阿姨。她的鞋子放到另一边,而非是没有鞋子。我被表象误会了,就像这个社会被表象误会了的众生,总想自以为是地揣度别人的生活。

阿姨说,你是作家呀,我也常常去听一些作家的讲座呢。我很奇怪,为什么现在的作家都不说真话了?

我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阳光正暖。我在想真话应该长成什么样子?

她继续说,前几天的讲座上,有两个作家讲了真话了,我好开心。这里可是鲁迅文学院。你将来可是要讲真话的哦。恍惚之间,我好像是在少林寺里遇见了扫地僧。又或者是,我的身体住进了一个不正常的人。我拿出手机,虔诚地想加个微信,想多探个究竟。阿姨说,我没有微信,我也不用手机,因为我对手机一直有看法。

回到宿舍,久未宁静。我在南北之间的际遇,像一幕幕电影里的慢镜头,我一时分辨不清正常与非正常之间的界线。不过是隔阻着一场阳光,我就变成了另一种流浪。而眼前这一场无关流量的流浪,或许就不是真的流浪。我又凭什么在这里多言。洗洗睡了吧,明天,我还要晒太阳。  

作者叶浅韵,曾用笔名大彩。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6届高研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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