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诗(二)丨野麦 | 掌上曲靖

短诗(二)野麦


某小学门口的麻雀


天将亮未亮,它们把一棵树

占为己有,拼命说话、斗嘴

我不认为这是它们的家

印象里,它们的家与墙洞有关

作为城里入不了户籍的流浪汉

它们蹲点、据守临时庇护所

而不远处,电锯正在歌唱

一些树失去了臂膀、锯掉脑袋

势必终身残疾


这是一群麻雀

相貌平庸的小不点,举止也少风度

在这座城市做着啸聚山林的梦

试图复兴祖辈的光荣梦想

那年月,就着阳光

在田野里钦点自己的粮仓


稻谷真好,吃了不饿

不像眼下,大米囤进了超市

它们搬不进超市

飞着飞着就迷了路

多好的良田啊

增产楼房、商铺、工厂

和被膨化的野心


又是一个早晨徒劳的广播

说干口水,直率地质疑生活

这些我在乡下所熟悉的自由言论

和这座小学内那么多班级的麻雀们

一起在城市的心脏

扔着声音的炸弹

原载于《滇池》


乌云


我对乌云这种东西充满了警惕

我在教女儿造句的时候说:

“乌云像一块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抹布,

乌云像一堆永远也不能洗完的脏衣服,

当你的心情想要与时俱进

乌云变得多么冥顽不灵……。”

女儿满脸疑云,我不能继续发挥

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字

需要用拼音代替


其实,这些只是显而易见的丑陋

只停留在头顶的顾虑、有色眼镜

而你真正害怕的是

还未形成事实的

让你毫无防备的

暗藏于内心的

风暴

 原载于《滇池》


用左手抽陀螺的人


前六十年,他仿佛只用右手

陀螺顺时针加速,他警惕着闹钟

警惕着突然响起的电话、领导的脸色

警惕着变长的工作履历和一日三餐

甩开臂膀,把时间献给了

金贵而缩水的青春

献给了刻板的工作

和绕不开的家庭


而现在,他把权限移交左手

交给这个初冬的早晨

减小力度,旁若无人

逆时针旋转,把自己

交付自己,直到该落的叶都落光

所有的秋色都退出视野

原载于《滇池》


粉笔字


上课  起立  问好

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援引  转换  过渡

适时切入主题

您拿出一支粉笔  像利剑出鞘

从容面对一亩三分地

点  横  竖  撇  捺

利用简单的零部件

组装复杂的做人道理


先写下一点

蜻蜓点水的一点

投下无数涟漪

在缺水的心田  那一滴甘露

滋润冒烟的青春

那一点啊

也是燎原的星星之火

不容忽视  细端详

一个点  端的是胸花配饰

处子的美人痣  游走的蝌蚪

点到为止

两个点  互为犄角呼应

但表情呆板  冰冷

缺乏应有热情

三个点  漫天雨

海天茫茫  汪洋一片

女娲抄起手里的杨柳枝

信手点造出一个个人形

四个点  沉底  牢底坐穿

火苗旺旺的  不熄不灭

热火攻心  人生有得煎熬

热锅上  爬满现实的蚂蚁

原载于《边疆文学》


横要平


从左向右疾行  手不打颤

走势微微上扬

调匀呼吸  心气和顺

出发点落到“一碗水端平”

凭空打开的双臂  有力  自信  沉稳

从小要练就铁肩  不下软壳蛋

担起道义  背负苍生

大写“担当”两字

刃是利刃  砥砺  淬火过后

再切向巫山  不半途撒手

赶山的神鞭响彻耳畔

层云荡胸放眼望

经营另一种境界                                           

呕心沥血指出的道

是通天大道的道

跨洋过海  投向地平线


竖要直  上抵日月  下泽河岳

上下贯通  做人做事  一竹竿到底

站起来  如松竹木棉

腰杆挺得笔直  不做缩头龟

心智不残疾

学肱骨之臣的骨头

晓民族大义之精深


再模仿胡杨站着死

老师啊  成人成才视为己出  

炼铜墙  铸铁壁

要多精道的手艺

竖啊  某生经常在您的

耐心范围之外误写成“树”

但愿将错就错  竖起

或者树起一片避暑胜地

还有人把你写成“坚”

针对坚硬的骨头  挺起的脊梁

老师  您也错一次吧

就权当没有看见


写到撇  头发被风掠起

突然惊觉  老师日渐荒凉的头顶

而此时  众鸟拍打着翅膀  从眼前飞过

而您依旧神采飞扬  做天女散花状

眼光蓦然越过天上人间

指向不可预期的明天

想到了勃勃生机  万木葱茏

然后坐待成鸟

载誉而归的绶带


写到捺  不是

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奈

人生的主干  难免旁生枝蔓

需要用心去修剪

抽刀断水之后

水  断与未断

刀都要勇敢收回

收头扎尾  这一捺

不要去看老师的脸

让它收于平静


还要不厌其烦写到折

如横折  横折折  竖折折钩

错综复杂通幽的曲径

迂回前进

道路也  前途也

柳暗花明  一波三折

又说  人生忧患识字始

折啊  其实难写


还是面无表情的黑板

还是一亩三分地

还是扶着一支粉笔吱吱嘎嘎地走

喋喋不休的向导

总怕有人走错了方向

粉笔啊  与拿粉笔的人

都是一身的雪

互相消磨前程

那么多人旁观

除了把你  像仇人一样

捏在手心里  抵在最前面

谁也无法帮您

尘埃落定

地下  也是一片白

这一生的救赎

没得选择

 原载于《边疆文学》

    

影子


比一张纸还薄

任时光蹂躏而撕扯不破

那变形的一生

没有姿彩

有时是贴在墙上的灰炭

有时是匍匐在地上的灰蛇

更多的时候

站不直腰身

这躲在身后羞怯的小男孩

那一定是另外一个自己

在追赶着自己

跟踪着自己

不离不弃  共进退

咬定青山的松

咬定了一堵墙的铁钉

伸开的手臂

握紧的拳头

跪下去的腿

轻轻摇动的头

你照着做

像跟着做广播操的孩子


你躲着  没完没了的一生

躲着光与火  雷与电

始终是一个不敢上前的阴影

没有血肉  没有气息

没有表情  没有灵魂


影子的追逐  追逐的影子

从追逐一个鲜活的人

到一个骨灰盒

一座坟

影子仍守在后头

像一条忠实的老狗

寸步不离的小厮

 原载于《边疆文学》


   具体的人  抽象的人

——祭苏登江

这个叫苏登江的人

过去是具体的

但我们很少当面直呼其名

似乎很难

我们只叫小苏

像对着一整山的草

喊一棵草

含混  减省

指向不明


这个具体的人

带着具体的血肉  声形  激情

曾经试图走出煤炭沟

奔向光亮

奔向宽阔地带

有过开花的假象

有过悲悯的青春

割不断的亲情

活过的许多证据


只是啊  猛一回头

这个具体的人

没有留下一句具体的指令

就把三十五年的日子

照单全收

似乎只是单单等到

这个特定的日子

收取一笔

悬而未决的旧账


在年龄上

咱俩再不能齐头并进

很难想像

并肩而行的兄弟

就像火星晃一下

就不见了


以后  你就是抽象的了

在铁厂水库边

马缨花红遍的时候

我们凭由一个抽象的名字

去复原一些记忆

爱  痛

发狂的  锥心的

有一天也是平静的


说这些  我

只是一厢情愿臆想

黑暗中  你

带着无处不在的耳朵

你不在的时候

请允许我躲在家里

没事发发牢骚

 原载于《边疆文学》

  

朋友之:敖成志


多年来当着他的家人

我口是心非叫他二舅

像念一个蹩脚的词语

除此以外

我们一直是兄弟

七、八年了

没有在一起长谈

后来电话号码也神奇消失

隔着上千里的路程

我还是十分想念

再次彻底见到成志

在哀牢山脚下

他已成家  老婆不是新平花腰傣

女儿一岁多

没见着  为了不影响工作

在通海老丈人家带着

起名“敖牛禹尧”

看照片很可爱

谈起学生时代  洪荒一般的日子

比大红山脚下的凤凰花

还要心花怒放

见到我  他就仿佛可以

克隆那段日子

在嘎洒镇  在哀牢山深处

招待的菜肴  多是当地特产

也有特意仿做的故乡口味

汗流浃背吃着

喜新而不厌旧

提到曲靖  提到富源  提到后所

提到双诺  提到

生养我们的小小归属地

他避讳一样只说我们老家

离开的时候  我看到

大红山最大的那棵树

挂满了叮叮当当的芒果

仿佛一千只风铃在说话

芒果尚未成熟  但是可以

在缅桂的花香中嗅到甜味

路旁的凤凰花迎来送往

还是火一样燃烧

谷底的嘎洒江即将迎来汛期

 原载于《边疆文学》


伊春,你好


伊春,你好

我不是一味客气

见人就说套话,向人示好

我是响应内心号召

用过敏性鼻炎和担惊受怕的两片肺叶

向你问好

作为我的心肝宝贝

我给予的爱粗制滥造

无法预设安全的滤网

一直以来,它们就是这样

默默替我受过


伊春,你好

如果可能,我想代表一座

南方的小城向你问好

代表它日益夸张的人口

挤坏了的楼群,以及浮躁的工业灰尘

如果时间允许,你也方便的话

咱们进行一次随机的对话,好吗?

比如河流为何神秘失踪

譬如天空为何蓝色越来越少

譬如如何安稳入睡

我要你站在红松、云杉的高度

用伊春的绿意真情告白

怎样为忧虑减排


伊春,你好

如果可能,我还有一个大胆设想

跨通东北到西南

拟设一根直通的管道

借来几千吨天然氧气

当然,我的设想非常荒诞

设想里还要输送赤麻鸭、花脸鸭

极北柳莺和松涛的交响乐

桦鼠、雪兔加上椴树、榆树的舞蹈

不,这些只是零头

最好借我一整个小兴安岭

做我生命的后花园

 原载于《边疆文学》

    

看红松的几种角度


从草的角度

须用复眼仰视

红松植入云霄

以云为华盖、以天空为家

撑起那句“大树好乘凉”的谚语

闲下来的时候,就捎带着施一施肥

天塌下来,有它顶着

大哥,冷不丁就顶下了

小兴安岭的风雷


从蚂蚁的角度

光是仰视还不够

那是跑马场、粮食聚散地或曰政治舞台

藏有精神的、物质的、体力的多端枝脉

藏着政治的、私人的、无可计数的走向

蚂蚁是卑微的

它总是迷失于红松的宽袍大袖


松鼠则要好得多

它可以丈量快乐的身高

用时间敲开英雄的坚果

看到绿色深处

藏下的鸟鸣和种子


从云杉的角度

是近邻

唇亡对应着齿寒

不再刀枪相对、争夺地盘

更是兄弟和战友

生以赖、死以共

它藏下枪支和弹药

藏下计划外的风暴


从飞鸟的角度

这不仅仅是安放架子鼓的支架、音乐大厅

不仅仅是起降自如的机场

不仅仅是难得的私家豪宅

从高处来一次鸟瞰

你会发现

它极易跻身孤独的地标

原载于《边疆文学》


秋风扫落叶


树欲静而风不止

说的就是当下

漫山红遍,树树金黄

大小树叶华贵至极

却是去路苍茫


不能说掉下来的叶子

都是乔装的深思熟虑

也不能说是

新一轮发动的落井下石


秋风继续口吐莲花

说动天下八十路诸侯

纷纷倒戈

或是大野虚拟的祭司

主持一拨又一拨的离愁别绪


多么美好的时节

青天高远,大道宽阔

适宜酒浓欢歌

适宜指点江山

但不宜亲见一片落叶

与母体永劫不复的撕裂


我不想再行错过

不再让坏死的心情堵到死角

我要拾捡起

每一片伤透了的心

心祭每一位提早别过的朋友

也捎带上不相识的人们

物伤其类,就在这个季节

兑现博爱、宽容、仁慈

让秋风存证

 原载于《边疆文学》


榴莲


你不喜欢

你不喜欢我的脚臭味

你不喜欢我吧嗒吧嗒的吃饭声

你不喜欢吐口痰不用卫生纸

你不喜欢我的晚睡

你不喜欢我对女儿的吼叫

你不喜欢我把书本像鞋子一样乱放

你不喜欢,我太把工作当回事

你只是不喜欢我的毛病

不喜欢我还没学会过日子


我也不喜欢

不喜欢你讨厌走路讨厌吃甜食

不喜欢你偶尔发作的小气

不喜欢你爱记点小仇

不喜欢你躺在床上植物大战僵尸

不喜欢你对着手机的时间比我还长

不喜欢你对我时而喜欢,时而讨厌

但不是全部


我们时而针锋相对

时而水乳交融

我们常常互相抱怨

语言上,也习惯着捉对厮杀


不说了吧,夏天口干舌燥

我们来剥榴莲

它的皮有着丑陋的尖刺

还有讨厌的怪味

但不妨碍里边

深藏已久的黄金

 原载于《边疆文学》


再读《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唐】韦应物


某个暑热难耐的下午

与你重逢,得一清凉剂

离诗的诞生,遥迢1234年


一千多年,与你神交已久

没有焚香,亦没有扫洒

但我有不拘的恭谨

骨子里装着大唐的韦江州

生性高洁,爱幽静,好诗文

赕佛,鲜食寡欲

用心管理着自己


回到781年某个傍晚

抛开案牍劳形,抛开繁文缛节

你独处,你独步

滁州城西的一条小溪

一不小心就蹿红诗坛

知道你独爱溪边的幽草

与溪水朝夕相伴

忘却世俗喧嚣

养眼养心,还要养耳

树荫深处,黄鹂躲起来百转千回

阳春也罢,白雪也好

是时候晒晒宫商角徵羽


暮春的一场雨是急性子                       

携带潮气,袭击了诗意的洗礼

无人问津的渡口

一条自顾横着的小舟

正享受着你的孤单与悠游


渡可渡,非常渡

那个傍晚,西涧水势渐大

你一转身,落笔处

是一个力透纸背的盛唐

 原载于《边疆文学》


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唐】王之涣


一千年前,我想我一定

与君一起登临胜迹

斯时白天将尽

太阳把自己交给了中条山

穷尽磨难的河,终于找到了

最后的归宿


鹳雀们消失得那么彻底

一定不知道文人的到来

下笔惊风雨,点石亦成金

就像我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鸟

但不影响它

与一座楼名垂千古


拾级而上,用呼吸矫正心跳

一个不经意的傍晚

如此开阔,如此令人心醉神驰


三层之楼,一定高齐云天

足足让后人登攀至今

也没有越过诗人的胸襟

 原载于《边疆文学》


红云金顶


不爬上金顶,不知道什么是心跳

云雾托着失重的双腿

不用抬头,就知道天并不高了

高的是这一次蠢蠢欲动的山行

有时你能看到山,眉清目秀

有时你只能看到雾,或者只是

叫做雾的一张帐幔

把世界遮得严严实实


我以为逃离了尘世的喧嚣

甩出了生活的轨道和重心

我以为可以忘乎所以

振臂高呼,甚或喜极而泣

但我需要的是不喜不忧

最终记起这只是一次精神的远游


在天晚的时候苍茫回头

山雨喋喋不休,暮色围困

红云金顶被雾彻底收宫

跌跌撞撞投入人间的怀抱

那近万级台阶

我至今还没数完

 原载于《边疆文学》


沈从文故居


来得太迟

入夜后摸到先生的门楣

只看到上了锁的门

和“沈从文故居”几个字

走得也急,来不及走进那道门

但这就足够了,让喜欢流浪的人

找到故乡


小巷幽深,但并不偏僻

再小一点也没关系

也容易找到一个巨人的出处

八月的细雨可以再小一点

同样可以把我内心打湿

沱江可以再小一点

它同样可以让凤凰古城生机灵动

大气磅礴地行走

入夜的人可以再少一点

它还是那般闹热

充斥着人间的烟火味

夜里的灯盏可以再暗一点

整座小城和一个人同样灯火通明

照见你的离愁和骨子里的浪漫

 原载于《边疆文学》


沱江


夜里初见

它被一江灯火照醒,统领

身着朦胧华彩的霓裳

人群从江上走来走去

像水鬼穿过你的梦境和前世


第二天特意跑到江边

看到了湍急的水流

看到了土生土长的螃蟹

和无数像暗影的游鱼

大江大河啊,到了白天

又恢复了常态


有孩子赤条条在水里穿梭

细看良久,我发觉

有一个就是沈先生

如此赤诚地与我们相遇

沱江不算很大

但有一个巨人躺在它的怀里

 原载于《边疆文学》


锦江


捞鱼摸虾不算是本事

而是奢侈

捡鹅卵石,打水仗

女儿心里清晰地淌着

一条锦绣的江


转弯处,水流放缓

我们与一条江坦诚相待

共享下午的时光

江水很清,只为照见自己

只让好看的鱼直接面见

人世的光亮


江水有江水的规则

我们有我们的约束

但不影响我们的偶遇


五彩的鱼虾,我们通通放弃

捡够了鹅卵石

我们确信满载而归

意外的回报过于丰厚


之后,屡屡提及那条江

提起忘了名姓的小村庄

但我更加确定

我们带走了一整条江

清澈,轻盈,内涵丰富

 原载于《边疆文学》


乌江


在某县,我错过了乌江

不及回头,只能暗自后悔

是的,它足够强大,只看一眼

就让人卷入它的漩涡

待到乌江镇,我才逮到了机会


一条碧绿的江

在峡谷里地老天荒地等着

白云白得离谱

也是千堆雪

还有一坡的波斯菊

在视野里绚烂得一塌糊涂

争宠的还有若隐若现的白鹭

在湍流中讨生活

若隐若现的垂钓者

垂钓一江悠闲


下到江底,把脚伸进江水里

也需要勇气

水且宽且深

凶险而霸气

就这么英武地流着

从某个时代开始

不知是西楚霸王成就了它

还是它成就了一个逆天的悲剧

让人至今回不了神

 原载于《边疆文学》


过某隧道


过隧道的时候

我想起两个词:深邃和洞穿

它像两只大灯

总想把黑暗照得更明白

深邃是不用说了

连车带人好像被怪兽吞噬

时间掐秒计算

这黑暗中的时间

过得如此明白,如此精打细算

我想起过去的40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是如何地粗放和腐败

只想快速通过深邃这个词

通过这厚重的一个词

像通关文牒

但并非时时让人喜欢

接下来,我还是喜欢洞穿这个词

这个词不是形容词

但不无夸张,彻底,让人轻松,解放

我喜欢把头顶的大山洞穿

喜欢像箭一样快速射过去

希望重见天日

洞穿,意味着拆穿

知道一些谜底

知道自己并非一直混账

可以快速从山的笼罩中逃脱

 原载于《边疆文学》


带女儿去长梁子


窃以为发现了东岭

发现了生活的另一面

美的另一面镜像

恩威、利诱女儿

小小年纪,也该试着

往内心装载群山

还有未被开发的草原

还得有山泉与人背道而驰

而她收获身影和源头

在野花的怀抱里打滚

苍鹰和云雀各安天命

一抬头,白云在上帝那里刺绣

身旁,羊群给苍山织锦

孩子,你的欢乐天地见证

这一次,你说我没有骗你

山川是最好的课外书

你与山川零距离

 原载于《边疆文学》

栽树

63岁了

父亲还在荒山坡上

栽树

今年63棵   

明年64棵

后年大约650棵


父亲栽果树  风景树

也栽做材料的树


栽果树只需三五年

便可修得正果

应付当下

吃饭穿衣的事


栽风景树不计较时间长短

也不计较功名

只要活着就行

活着就是风景


做材料的树则需要处心积虑

守得住寂寞

方可成得大器


但无论是那一种树

父亲栽下它

就像自己的儿女

如果可能  就多要几个

待百年归世之后

好替他

好好活着

  原载于《边疆文学》


试着


三十五岁

是个危险的年纪

不敢妄称年轻


我试着理解苦难

试着心平气和

打量四周

熟悉得近乎陌生的世界

不去学习干柴  一点就着

会试着加点湿度

让某些隐性的火

燃得更为持久


会在意自己的嘴巴

把话说得更加低调

而不是漂亮

会试着否定 

而不是肯定


试着介入

像一滴水投身大海

才会有的安全感

也试着躲开自己

迈左右脚前缓冲三秒

偶尔绕开一些妄念

  原载于《边疆文学》


拿掉


我要给自己做一次手术

我要让刀子游走在皮肤上

深入我的身体

面对模糊的血肉

我已经麻醉  毫不知情

拿掉骨头

拿走血水

还剩下什么

是否会拿走沉重

拿走心脏脑髓

知觉也拿走

拿掉了心智

拿走山高水长

拿掉多余的

也拿掉在意的

就是这样

零零碎碎拿掉

这个人的一生

拿掉这个人

拿掉这棵岁月掏空的树

  原载于《边疆文学》


立春


早上起床

看到一群鸟

薄雾中谁也没有开口

糊在插柳上的思想者

暂时还停留在

去年的冰雪中


之后不久 

我看到立春的日子

用阳光进行动员

老阳雀开始学人的样子

召开一场支部会议

关于一年之计在于春

关于这个明媚的早晨

关于此时的辘辘饥肠

关于哪儿有虫子  有粮食

关于走什么样的线路

更接近真理


众鸟发言踊跃  声音大 

但婉转  节制  有礼貌 

意见空前一致

它们噗的一声起身

像在吹灭去年的蜡烛

  原载于《边疆文学》


春风


再次提到你

是因为你动静很大

挨门排户送来的口信

来得比想象的总要快些

还是冬天 

你就会提醒我们

春天来了 


是啊  春天来了

我们会比任何时候都在意

把打落门牙的往事 

和血吞咽下去

我们会再次翻出那把老骨头

让风吹一吹 

借着再次返老还童的阳光

晒晒晦气的霉菌 

晒晒去年的冷空气

最后找一找今年的芽眼

从哪儿开始

  原载于《边疆文学》


正月初十下午3点


我看见风的固执 

来自南方

后所中学食堂上的小彩旗

像一群脏孩子拍着手 

说着热烈欢迎   


树上几片去年的叶子

忘了掉下来

围墙边铺满一地的枯草

还未曾脱下

去年的一堆旧衣服

墙角的流浪狗

继续在熟睡


抬头看看东边的山

一样没有诗情画意

显然还没有准备好

早晨的洗脸水 

换洗的衣服


偶尔飞过的鸽子

是天空唯一的云彩

太阳一直默默关注着我

苍白的脸 

早该补补阳光


下午3点

摆在床上是愚蠢的

  原载于《边疆文学》


尘埃


尘埃并不认为自己是尘埃

当我指名道姓地叫上一千遍

也还是装聋作哑

而我现在写下“尘埃”两个字

它继续默不作声


在它卑微的伟大国度里

有着执迷不悟的执拗

它覆盖  它遮蔽

它也混淆

它充斥于现实的一切世界

无声无息进来

比如打开自己身体的花朵

你敞开的心

它都会来坐坐


然后把一切变旧  尘封

使你无法回去

然后有一天

你发现自己也是它们的一份子

然后你也像它们一样

什么也不再说

  原载于《边疆文学》


那些冬天,会回来的


那些冬天啊

会回来的

比一匹老马

还要记得来路

会有冷

也会有雪白

现在树木抛光了叶片

抛光了所能持有的股份

清心寡欲等你


我们说好了  不怕风

不怕冰雪  漫长的黑

我们说好了  要像院子里

那两棵老槐树

一起拿掉面具

要赤诚 

要经得起折腾

  原载于《边疆文学》


说说我的身份证


姓名 性别 民族

出生 住址 编号

诸位证人列席

让我通体透明

无法抵赖撒谎


我的头像比我矮小

以某种尴尬的姿势

一直保留  不苟言笑

守着我今生的囚室


这张小小的薄纸片

公开抛头露面

在人前频繁穿梭

先发制人

处处占尽先机

它更能适应

一些门道关卡和场合

它比我更能证明

我的存在


所以面对威严的审判席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卑怯

微不足道  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得不接受

许多像纸片一样的管制

 原载于《边疆文学》


老黑山的杜鹃花


一年一度登高  看你

把春天的圣火点燃


只要开花就好

别管花儿为谁开放

我不想看到你  还未出嫁

就做了弃妇遗孀


只要开花就好

密密匝匝  鲜鲜艳艳

每年遭遇一次疯癫的爱情


只要开花就好

这一年  这个春天

总有谁  还可以成为盼头

仿佛某些东西 

还一直停留在

某个夜晚  某个地点

某个猝然的决断

  原载于《边疆文学》


老黑山:不知什么时候雾就下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雾就下来了

像从云里空投的灰白帐幔

须臾笼罩山头

叫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任务

看你把晴好的心情遮遮掩掩

一个小小的预谋、骗局

精心布局


不知什么时候雾就下来了

朦胧的山神要说点什么 

不得而知

山神包裹了自己 

不管山顶的风

忽东忽西 

不管耐寒的草木怎样摇曳


不知什么时候雾就下来了

不知道有多少状况总是那么突然

餐风露宿  准备好了

不去管那些纷扰的芥蒂了

抽空枕着山石 

兴致勃勃地偷看

绿草茵茵  牛羊漫步

花儿粉嘟嘟的脸庞自我陶醉

阳光下小鸟心无旁鹜的歌喉

 原载于《边疆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