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一个女人的新生|大愚|掌上曲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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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肚皮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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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说:十七十八一枝花。我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是一枝花。我不涂胭脂不抹粉,只消在头上扎上一截红毛线,照样会迷死好些人。跟着媒人上门求亲的,少说也有几十个。我看中的人叫三牛。三牛是我们小箐沟的人,为了讨我妈的喜欢,一天几次地往我家跑,什么苦活脏活都抢着干。但我妈硬是不赏他的脸,硬要逼着我嫁给苦荞垴的张满堂。

苦荞垴离小箐沟有二十多里。那个鬼地方出门三步就是坡,晚上用松香来照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雾就是雨,很少见得到日头。但你也切莫小看了这个鬼地方,在我们砸掉小锅小灶办公共食堂,乱割资本主义尾巴,只差没活活饿死的那些年,那个鬼地方山高皇帝远,倒是获得了天大的自由。他们只消哼着山歌开出一片荒,点上苦荞或玉麦,排上红薯或洋芋,便可以放开肚皮吃。吃不完的,当然也可以喂猪养鸡,可以高出国家定价几倍甚至几十倍的价钱卖掉换回他们需要的一切。也可以在五黄六月青黄不接的时候借出点救命的苦荞,到秋后等着那些饿不死的人送回白生生的大米。我妈硬逼着我嫁给他,就是因为他家的苦荞救过我们家的命。

我妈就不会替我想想:那个满堂不仅比我大了好几岁,还是一个人见人怕的歪鼻子。除了他的父母,人家都叫他“老歪瓜”。小娃娃们老远望见他,就会放开嗓子喊:

苦荞垴,苦荞花;

苦荞面,刷疙瘩。

疙瘩硬,砍歪瓜;

歪瓜汤,泡疙瘩。

我妈硬要把我这枝花插在那个“歪瓜”上,你想想我咋个会愿意呢?我背着我妈,与三牛悄悄地说好,远远地离开小箐沟,逃出去躲个一年半载,等到生米做成熟饭再回来。可我们还是瞒不过我妈,我们还没有开始逃,她就吃了耗子药。要不是抢救得及时,早就一命归西了。从阎王家打转回来的妈拉着我的手,倒出了一肚子苦水,她说我爹走的时候,我还只会抢奶吃。那时候我的大哥才七岁,二哥才五岁,她才刚刚三十出头。为了把我们养大成人,她活活地守了半辈子寡,吃尽了天下的苦头。她说我满三岁那年,稻子还在打苞,玉麦还在抽穗,我们家就断顿了。她一步一爬地爬到苦荞垴,人家怕我们孤儿寡母的会赖账,没有哪家敢理她。要不是满堂家给了她一个苦荞粑粑和一小袋苦荞面,她早就饿死在路上,我们这窝红耗子一个都莫想活。她说她那年秋天就应下了这门亲,只是看我还在小一直没敢跟我说。她说从那以后满堂家年年都要拉我们一把,有肉给肉有米给米从来不用我们还。她说我要是悔了这门亲,她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她只有早早地死掉下辈子变牛变马来报答满堂家。

我那个可怜的妈提起这些令人心痛的往事时边说边哭,说到伤心的地方索性在地上滚着哭,哪个也扶不起她,哪个也劝不住她。有些心软的女人劝他几句又躲在一边偷偷地擦起眼泪来。我先是一肚子的气咬紧牙关不理她,到后来又不得不理她,只好跪在她面前抱着她哭。

                          

2

为了让我那可怜的妈多活上几年,我只好逼着自己相信月下老人五百年前就在我和满堂的手上栓了红线,我只好把满堂的歪鼻子想象得周正一点好看一点,我只好远远地躲着三牛再也不敢去见他,我只好把对三牛的爱慢慢地移到满堂的身上来。我从一个爱说爱笑的“叫天子”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哑母鸡”,我默默地为满堂绣着“点香”时的花钱包,默默地为满堂做着“拜年”时的毛边鞋,默默地熬到了嫁人的日子。

嫁人的那天早上,当娶亲的唢呐声在村边响起的时候,我哭了,我扑在我妈的怀里痛痛快快的哭起来了!哭,是我们这儿多少年来就流传下来的风俗。我还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讲过,做媳妇那天要从娘家一直哭到婆家。不哭,就是不会想爹妈,做妈的就要拿水瓢来打嘴。一一我当然不怕我妈的水瓢,我相信我一声不哭我妈也舍不得打我。

我是睡在我妈怀里长大的,长大以后我还是在我妈的怀里睡。我就要离开我妈了,就要离开我妈去跟那个死不掉的烂歪瓜睡在一起了。你说说我的心里该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哟!你叫我的嘴咋个又会闭得下来哟!我妈紧紧地搂着我,也跟着我哭。只不过我妈的哭声毕竟要小一些,她边哭,边反反复复地教我到婆家手脚要勤快、要学会忍气、要孝敬公婆、体贴丈夫……

我是一个非常听话的女人。在婆家,我也真的是尽到了一个女人应该尽到的责任。我睡得最晚又起得最早,在外面干活时不会偷奸耍滑,忙完家务后就静静地做我的针线活。我认定了满堂是我今生今世的靠山,也就会真心实意地关心他体贴他,就会把满堂的爹妈当自己的亲爹亲妈去孝敬。这样一来满堂和他的爹妈也就会亲我疼我,说讨到我这样的媳妇是他们家的福气,这样一来我就成了苦荞垴人人尊敬个个羡慕的好媳妇。

作为一个在小箐沟饿着肚皮长大的女人来说,在苦荞垴有了一碗饱饭吃有人亲我疼我有人尊敬我羡慕我,当然也就是我最大最大的幸福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既然认定了满堂,也就慢慢地忘掉了三牛,对这桩既成事实的婚姻充满了希望。可又令我想不到的是,我那该死的肚皮在苦荞垴过了整整三年的时间还没有挺起来,我那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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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般的女人来说,如果她身体健康夫妻生活正常又没有采取避孕措施,婚后一年以内总会怀孕,迟一点的也不会超过两年。两年以后混上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才会怀孕的,当然也就是非常特殊的情况了。

在苦荞垴人的嘴里,女人不会生娃娃还不如一堆臭狗屎。有人曾经当着我的面,说我是一只只会乱叫不会下蛋的鸡,一棵只会开花不会结果的树。不会下蛋的鸡,只有宰了熬汤喝;不会结果的树,只有砍倒当柴烧了。

我在那会该是怎样的着急,你是想象得到的;你想象不到的是,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在替我着急。在这些替我着急的人当中,最着急的是我的婆婆。

俗话说:五十不见孙,死了不会闭眼睛。婆婆当年五十七,转眼就是六十了。为了早一天抱上孙子,可怜的婆婆几乎天天都在为我寻医找药,天天都在替我抽签算命。还好的是从那些算命先生嘴里吐出来的都是大吉大利的话;有的说我的命中有五男二女;有的说我的命中是五女二男,还有的说得更让人羡慕,说我的长子是什么贵人转世,将来要做县长以上的大官。

在先生们金口玉牙的庇护下,我在婆家总算平平安安地又过了三年。但三年以后,我的肚子仍是老样子,从先生们的嘴里又吐出了相反的话:说我前世害儿害女作恶太多,这世才遭无儿无女的报应。对于先生们的自相矛盾,婆婆自然不会去认真地推敲,由于她对先生们原来的说法本来就有些怀疑,对这相反的结论倒是百分之百地相信了。为了不至于断子绝孙,婆婆不得不打起了这样的主意,让满堂跟我离婚,另娶一个会生养的女人来。

那天深夜,婆婆把我请到了她的铺面前,用那种几乎是哀求的口气对我说:“莲花,妈给你说。妈今年好六十岁了,你在妈家这些年,吃尽你吃,穿尽你穿,连重话都没有说过你一句。妈命不好,妈只有满堂这根独苗。妈没得姑娘,妈待你比人家待姑娘还亲!妈过细的想了又想,你在妈家这些年,妈没有哪点对不起你!妈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好长时间了,一直不敢跟你说……”

我不傻,婆婆要说什么话,我当然猜得出来。我只好跪在婆婆面前,说尽了天下的好话。并举了一个婚后九年才生儿育女的例子,求婆婆再给我两年时间,不要忙着撵我走。然而婆婆的决心已定,我求死也枉然了。

从那天起,婆婆就开始让满堂跟我闹离婚。离了婚,我的家又在什么地方呢?住惯的山坡不嫌陡。苦荞垴这鬼地方虽然产的尽是苦荞和洋芋,一出大门就没有一步好路走,但这儿毕竟是我住惯了的地方呀!自从我跨进婆家门坎的那天起,我就把苦荞垴当成自己的家了。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将来我死了以后,苦荞垴人会把我埋在哪点。苦荞垴的山山水水,都留下了我的足迹;苦荞垴的一草一木,都值得我深深地眷念呀;我又不是一只小鸡一条小狗,人家想丢在哪里就是哪里。要我马上就接受婆婆的条件,拍拍屁股二话不说就离开苦荞垴,又怎么可能呢?

一方要离,另一方不离,这婚也就不是那么好离的。于是,我和婆家的关系就开始恶化了。婆婆千方百计地找我的岔子,满堂也会无缘无故地对我发脾气。

我是一个善于忍耐的女人。我默默的承受着那些不该承受的压力,我的手脚越来越勤快,我说话做事越来越小心。我虽然也在开始怀疑自己的命运,但我还没有放弃最后一线希望。我一夜一夜的熬着,一天一天的盼着,我指望着再混上三年两载,我那该死的肚皮会给我争上一口气。然而尽管我做了多大的努力,我还是躲不掉命运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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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仇将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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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太阳刚刚擦着山顶的傍晚,我从山上搂草回到家,又忙着帮婆婆喂猪。婆婆抢过猪食瓢,丢在那头正在抢食的老母猪头上,恶恶地瞅了我一眼,又扭过头去狠狠地说:“你这个只会吃不会生的‘假老母猪’。老娘白白地养了你这么多年……”

这是一头三个月前才生下九头小猪的“老功臣”。那些小猪已被满堂分两次背到大龙街上卖掉了八头,留下的那头还在“老功臣”的肚皮下面抢奶吃。婆婆当然是借猪来骂我,这样的骂当然也不是头一次了。

老实说,要是那天我不在外面跟人家吵了一架,我肯定会把婆婆的话当耳边风。但那天的架又是非吵不可的。人家欺我不会生育断定我家后继无人故意放牛踏进了我家的菜地,我为了维护整个家庭的利益不得不放下脸来得罪了人家。我装着一肚子的委屈回到家来,满以为会得到这个家庭的同情和安慰,哪里想得到婆婆会借猪骂我。你帮我想想我又咋个会受得了。我不知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了硬要滚出的泪水,断断续续地挤出了这么几个字:

“你……你老人家的嘴么……放……放干净点……”

“你咋个说?老娘的嘴不干净?老娘的嘴上有屎格?嫌老娘脏,你咋个还要死在老娘家?你咋个还不滚?你这个害人白虎!你这个假老母猪……”

我竟敢当面顶嘴,自然为婆婆找到了出气的借口。婆婆越骂越来劲,恨不得把肚子里所有的脏话都通通倒出来。她骂了一阵还在不解恨,又顺手抓起一根撵鸡的竹棍,拉开了一个打人的架势。

婆婆要拿我出气,我又找哪个来出气?那竹棍还没有打着我,我就将另一头抢在手里,与婆婆展开了“拔河赛”。婆婆的力气毕竟要小得多,刚刚经过两个回合,那一双被我们的文明古国称之为“三寸金莲”的小脚就站不稳了。她索性放开手中的竹棍,在猪槽边连滚带哭。

满堂这时候正好回到家,为了维护婆婆的尊严,为了向人家表示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边吼着边向我扑了过来,一把揪着我的头发,将我按了个仰面朝天,用那双沾满泥巴的大脚在我身上乱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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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嫁到到苦荞垴来——也是我平生以来的第一次挨打。我那天晚上不吃不喝一直哭到天亮,天亮以后又从苦荞垴一直哭到小箐沟。

这些年,由于我的肚子不争气,我那可怜的妈见我一回就要哭一回,我已经不敢回小箐沟了。我常常指望着在我的肚皮会争气的那天,再回小箐沟见见我的妈,让她老人家也过上舒心的日子。可如今,婆婆的辱骂象箭一样刺伤了我的心,满堂又用拳脚教训了我,使我感到这个世上只有我妈才是我真正的亲人了。我只有来到我妈身边,我的痛苦才会减轻。我来到我家的场院边,就听见我妈的声音,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我就哭起来。我妈连滚带爬地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们娘儿俩搂在一起哭得个天昏地暗。

我的冤枉得到了两个哥哥的同情。说直接一点,是激怒了两个哥哥。我从小就心好嘴甜惹人喜欢,哥哥们从来就舍不得打我更不准别人打我。我无缘无故地挨打,他们岂能袖手旁观。他们找来一根棕绳,一把小锤,决心让那个打人的凶手尝尝厉害。我连饭都没有吃一嘴(因为我实在咽不下去),就跟着两个哥哥上了路。

从小箐沟到苦荞沟,要过一条河,爬两个坡。还得好的是碰上了一个大晴天,路上的泥巴不会沾脚。走在这样的一条路上,我的心里自然是不会轻松的。我虽然再也不会哭出声来,但我的脑子几乎是没有空过。

节令已过了冬至,小路两边的麦苗已有好深了。望着那些绿油油的麦苗,我突然记起当年我骑着大红马嫁到满堂家那天,天是这样的蓝,麦苗也是这样的深,我又认真地想了又想,才猛然想起我到苦荞垴已有整整七年,不,七年还多着七天了。

是呀,七年了!七年的光阴一眨眼就过去了!七年来,路边的麦子种了七次,收了七次。那些跟我前后嫁人的姐妹们,哪个不是几个娃娃的妈,有的娃娃已经背着书包上学了。我呢?我这该死的肚皮还在空落落的,害得婆婆不分白天黑夜地躲着哭了多少回,害得满堂一夜一夜地睡不安稳叹了多少气。我要是有个一男半女,婆婆咋个会舍得骂我,满堂咋个又会舍得打我呢?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竟暗暗地可怜起婆婆和满堂来。

我默默的想着,慢慢的挪着,远远地落在了两个哥哥的后面。哥哥们走到一片小松林边,只好坐下来等我。大哥摸出小烟锅来慢慢地卷着一锅旱烟,二哥取下小钉锤来狠狠地敲打着一棵碗口粗细的小松树。当我抬起头来看到那棵瑟瑟发抖的小松树时,好像小钉锤已落在了满堂的身上,我的心也在开始收紧了。

 

3

一夜夫妻百夜恩,百日恩情比海深。七年来,我和满堂已经做了两千多夜的夫妻了。我很自然地想起了满堂给我的恩爱,满堂从来没有让我挑过一挑水,也从来没有让我背过一背柴;生产队分着重点的活路,他宁愿不要工分也不准我去……说起来谁会相信呢?头天晚上我哭了一夜,满堂也陪着我坐了一夜,不但向我认了错,而且还要我也照样地打他几下还掉这个仇。

男人打女人,本来就是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来一直舍不得丢掉的好传统。我见过很多很多的男人,那些男人打起女人来简直就是在打贼。尽管这些女人为他们生下了一大堆娃娃,还是免不了他们的打。他们打了女人以后,又有哪个会低声下气地来给女人认错呢?哎呀呀!我的青天呀!满堂可是你从小望着长大的,你也该讲上一句公道话呀!满堂只不过是鼻子歪了点,他的心比天下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好的呀!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又暗暗地责怪起两个哥哥来。

我来小箐沟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请两个哥哥来打人。只不过是想到自己的命太苦,在我妈的面前倒倒苦水罢了。对于两个哥哥的做法,我在娘家时就觉得有些不妥,但又不好制止;现在来到了路上,就更不好制止了。难道我敢说,大哥二哥,我不准你们去苦荞垴,你们快点转回家去吧。我当然不敢这么说。也不该这么说。

我就是这样默默地想着,步子也就越来越慢了,两个哥哥走上几步又不得不停下来等我几步,二十多里的山路足足走了五六个小时。等我们小步小步地挪到苦荞垴的寨子边,听得见寨子里的鸡叫狗咬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按照两个哥哥的主意,他们不进寨子去惊动满堂也不惊动苦荞垴的任何人,让我把满堂骗出寨子来。我会把满堂骗出来吗?不会的,当然不会的。我来了个将计就计,告诉满堂我的两个哥哥会要他的命叫他死远点,让满堂躲过了这一难。两个哥哥明白真相后气得直跺脚,对天发誓以后满堂把我打死他们都不管。

满堂还会打我吗?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因为这时候我对自己的肚子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希望,既然自己不会生,咋个还要赖在人家害人家断子绝孙呢?我已经彻彻底底想通了。两个月以后,我就和满堂离了婚,回到娘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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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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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想说明:我与满堂含着热泪领了离婚证书的时候,已是一九八二年的春天了。我这个死不掉的大命人,已活满了二十四周岁。我那个未老先衰满头白发的妈,已在两个哥哥家轮流着吃了一年多的受气食。

我需要我妈的同情和温暖,我妈也同样需要我,哥哥们更是乐得把我妈这个老不中用的包袱甩给我。于是,我和我妈组成了一个新的家。我暗暗地下定了决心,决心一辈子不再嫁人,用自己的劳动来养活自己,同时也养活我妈。但我的命运又偏偏跟我开起玩笑来,我跟我妈在一起过了三年多,我妈又得了重病。

为了我妈,我花光了离婚时满堂硬塞给我的一千多块钱。先是请了方圆团转几个有名的“神医”来跳神驱鬼,后来见“神医”不灵才又忙着把我妈送到大龙卫生院。由于“神医”们误了时间,我妈的病已无可救药,半个月后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妈的死,对我来说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我的命运虽说是那样的不幸,但有我妈在我的身边,我好好歹歹还有个说话的地方。我妈一死,我连这一点可怜的愿望也没有了。

我在那会该是怎样地痛苦,你肯定会想象得到;你想象不到的是,我的哥哥嫂嫂们为了早日瓜分我妈带不走的遗产,我妈入土还不到半年,便背着我找好了婆家,转弯抹角地劝我去嫁人。

老实说,守寡的日子是不好过的。我那个尝够寡妇滋味的妈在世时,就给我举了好多活生生的例子来说明寡妇的苦处,就常常劝我赶快找一家好人嫁出去。她临死前放心不下的,也是我的婚姻大事。我虽然下过不在嫁人的决心,但这决心在我妈生病时也开始动摇了。那时候我就在开始想着万一我妈不在了,我该去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家过日子?但我一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又总是七上八下的。

因为那时候,我杨莲花已是方圆几十里家喻户晓的“假老母猪”了。那些与我年龄差不多的光棍们怕断子绝孙,像躲麻风病人一样地躲着我,来提亲的尽是些四五十岁,儿女成群的小老头子。

事情明摆着,我一嫁人就要做晚娘。我要看看老的是不是真心拿我当人,还要看看小的会不会欺负我这个做晚娘的。要是我的哥哥嫂嫂们会体谅我的苦处,会坐下来和我慢慢地商量,我相信我早点晚点总要嫁出去,我当然也就不会和他们闹翻。他们偏偏要来逼我赶快做出决定,这就逼着我不得不含着眼泪来问他们了,我问他们我妈活着的时候他们咋个不逼着我嫁人?我这样一问他们就说我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他们就再也不理我对我也没那么亲热了,连我养的小鸡小狗也要跟着我受气。

我只好默默地承受着这些不该我承受的压力。装聋作哑地打发着日子。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跪在我妈的坟面前去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对于我的两个哥哥家来说,我在小箐沟呆上一天,他们对我的恨也就会增加一分。当着外人的面,他们也会说一些好听的话,说他们劝我嫁人是为了我好,我嫁不嫁都随我,我真的要在小箐沟过上一辈子,他们也不会把我撵出去。事实上呢?他们哪天不在无事生非地找借口,哪天不在寻找着报复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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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当然有的是。

头年春天,我们小箐沟就学着周围那些胆子大的生产队,将土地、牲畜、公房等集体财产按现有人口折价分到了各家各户。我和我妈共同分到了二亩二分地和一亩二分田,又和两个哥哥家共同分到了一头牛(我在前面提到我妈带不走的遗产,除我住着的一间小瓦房和几个坛坛罐罐,其中也包括了这些土地和牛)。我妈在世时,与两个哥哥立过君子协议:田地里的草归哥哥们喂牛踩粪,田地由哥哥们犁。哥哥们也真犁过一年的田地。到了今年清明过后要翻地种玉麦时,两个哥哥就不理我了。我去求大哥,大哥推给二哥;我去求二哥,二哥又推给大哥;求外人,外人又怕得罪我的大哥和二哥。

常言说:人哄地一天,地哄人一年。季节是不会等人的呀!我只好咬咬牙,鼓足一口气,扛着大锄头去挖地。挖上一锄,擦一把眼泪;擦一把眼泪,又挖上一锄。挖着挖着,那该死的锄头又偏偏不长眼睛,挖在我的脚背上。脚疼心更疼,我索性丢掉锄头,坐在地头放声大哭,哭上一阵后又回到家关上大门躲着哭。谁也想不到我这么一哭,倒把三牛哭出来帮了我一把。

这时候的三牛已经成了家有了三个娃娃。三牛咋个要帮我的忙?是他看在我们当年曾经好过一场的情分上,还是他那天见我坐在地头哭得实在令人寒心,我一直不敢去问他。三牛帮忙的时候,正是我一个人躲在家里哭得最伤心的时候,三牛没有吃我一嘴饭,没有喝我一口水,就扛着犁吆着牛去帮了这个忙。三牛帮了我的忙又咋个不敢来见我?当然是怕人家会在我背后乱嚼乱讲坏我这个寡妇的名声。

但三牛却又低估了我们小箐沟人的嘴巴,他越怕人家会乱嚼乱讲,人家就偏偏要乱嚼乱讲。讲些什么呢?讲的当然是男女之间的那些不敢见人的丑事了。你别看我们小箐沟人的文化不高,也没有进过故事创作培训班,编起这些故事来,硬是活灵活现有鼻子有眼,叫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这些故事一传开,我这个人人公认“假老母猪”又成了人人瞧不起的“烂草鞋”。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特别是三牛的媳妇,一见了我就连吐带骂,恨不得把我一口吞下去。

当我又一次跪在我妈坟面前的时候,我已经再也哭不出来了。我默默地给我妈和我自己烧了好多好多的纸钱,求那个在黄泉路上早走一步的妈来接接我。


3

那是一个漫天大雾覆盖着我们小箐沟的清晨,我把自己的头发梳了几遍,打开了那只跟着我从小箐沟到苦荞垴,又从苦荞垴回到小箐沟的红箱子,翻出了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紫红色起白点点花的灯芯绒衣裳来套在身上,又抽出了那张嫁人时压在箱底的“大团结”来揣好,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小箐沟。

我选中的地点是大龙街西面报恩寺山脚的大龙潭。我陪伴我妈在大龙卫生院住院时,我常常去那里洗衣服,我老是觉得大龙潭的水特别的清也特别的亮。我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女人,我要从这个干干净净的地方去见我妈。

我来到大龙街上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的悬在头顶。大龙潭周围那些一米多宽的石梗上,早已围上了十几个洗衣服的女人。大龙潭的出口处,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娃娃正在捞鱼摸虾;大龙潭的中间,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小伙子正在扎猛子踩水。

不用说,这个时候你想去死也死不成。我只好耐着性子盼着太阳快快落下去,盼着龙潭边那些人快快地走开。好在这一天是我们大龙街七天一场的街天,街上早已是摊连着摊,人挤着人,要打发光阴比往日容易得多。

为了不做一个可怜的饿死鬼,我壮着胆子钻进了大龙街上那一家由供销社独家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国营食馆,在迎着大门靠着后墙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空位。我花了一块五角钱,要了一大碗大米饭、一盘炒猪肝和一盘油煎豆腐。

这是一餐何等受罪的饭哟!我虽然在想着要狠狠地吃,吃完以后再吃些,把这张“大团结”吃掉。但我嗓子眼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嚼烂的食物含在嘴里硬是咽不下去。我只不过是拈了一小片猪肝,又端起碗来扒了一小嘴饭,就再也不想扒第二嘴了。

我身边的那两桌人,都在放开地吃,放肆地笑,肚子撑饱还不想离开,又端着大碗打酒来划拳。我呆呆地望着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竟又羡慕起那些划拳的人来。摸摸口袋里找回的八块五角钱,又忙着去打来了一大碗酒,学着别人的样子端起碗来就是一大口。

我从来没有喝过酒。马上就感到嗓子和肚子里有一把火在烧,脑袋也在开始一阵一阵地发晕。我只好用双手死死地抓住桌面,将脑袋歪在手臂上。

                          

4

我恍恍惚惚地觉得我已经跳进了大龙潭,大龙潭的水给我让开了一条路,我在路上望见了我妈,我妈笑眯眯的领来了满堂,又让我们重新拜了天地。我们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娃娃,我摸着小男娃娃的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满堂笑,满堂也在望着我笑。

“这个小娃娃是老子的!快给老子!”三牛不知从哪里赶来,一把夺走了娃娃。

“瞎狗操的!你敢抢人么?”满堂毫不示弱,向三牛扑了过去。一个抱着娃娃的头,一个抓着娃娃的脚,娃娃吓得哇哇地大哭。

我又恍恍惚惚地觉得我是在大龙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我大声地喊人救命。这一喊喊来了我妈,我妈提着一把菜刀,飞进人群,刷刷两下,削掉了满堂和三牛的头,又将小娃娃抢了回来。

“妈哟!你咋个这么黑心哟!你咋个敢杀人哟!”我又惊又怕,哭出声来。

“妈,妈妈!妈妈!你莫哭,莫哭!走,上街去,上街找爸爸买糖去……”小娃娃拉着我的手,边哭边喊。

“你没有爸爸了!”我哭着说,“你爸爸死掉了!”

“爸爸没死,爸爸没死,爸爸在街上!”

“你咋个说?你爸爸还在街上!”

“在,在,在街上。还在街上!还在街上!”

我抬起头来过细一望,既没有看见满堂和三牛的尸体,也没有看见他们的头,连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无影无踪。我到这时候才意识到我是在做梦。我挺费力地挣扎了一会,惊出了一身冷汗,才慢慢地醒了过来。

 

04
第四章  好梦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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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我命不该绝的缘故吧,我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的面前真的有个小男娃娃,他的左手还在抓着我的右手。与梦中稍稍不同的是,这个小男娃娃要大一些、瘦一些,衣着也要时髦一些。

我不得不睁大了眼睛,细细地打量起他来。我突然觉得他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又细细地想了又想,才想起他是大龙街西边,大龙山龙老师的小宝贝。两年前,我陪我妈来大龙卫生院住院时,龙老师的媳妇也在住院,正好在同一间病房。我抱过他,背过他,到过他的家。我还记得他的小名叫蛋蛋。

“我这个小淘气包最好煮鸡蛋,一天到晚蛋蛋、蛋蛋地不离口。家里养着两只老母鸡,就是专门为他服务的。奶奶爱喊他蛋蛋,一喊就喊顺口了。”蛋蛋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妈说到这儿,苍白的脸上就堆满了笑。

“蛋蛋、你妈呢?”我挪开凳子,蹲下身来,轻轻地问了一声。

“我妈?我妈在街上。”蛋蛋抬起头来,望望我,退了几步,扭头就跑。

我没有一把拉住他, 只好痴痴的望着他跑,望着他跑到门坎边跌了一跤又听见他哭。我才跑过去把他抱起来。说起来你也会相信,那些年,我这个从来没有生过娃娃的女人比任何一个女人都喜欢娃娃。不管哪家的娃娃,也不管这个娃娃身上多么的脏,脸上又多么的黑。我都想抱一抱、亲一亲。

我很快地就使蛋蛋的小嘴闭了下来。我让蛋蛋坐在我的腿上,将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喂饱了他,又在街上给他买了一小袋杂塘和几个大桃子。我带着蛋蛋在街上找了好几趟,没有找到蛋蛋的爸爸,也没有找到蛋蛋的妈,只好把蛋蛋送到他的家,交给了他的奶奶——龙大妈。

    “龙大妈,蛋蛋家妈呢?这么大的娃娃敢丢在街上!”“他妈?你问他妈……”龙大妈一头埋在小蛋蛋的怀里,竟哭出声来。

紧接着,我从龙大妈断断续续的哭声中,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小蛋蛋的妈,在我妈咽气后的第十七天也在医院里咽了气。从那以后,小蛋蛋不分时候地哭着找妈,夜里都常常哭醒。今天吃饭时,他硬是哭着不吃饭,龙老师无奈,只好哄他到街上找。到了街上,他却趁龙老师跟一个学生家长讲话的时候,从人缝中溜走了。龙老师在街上找了几趟找不着,疑心被坏人拐走,又忙着赶回家来请了好些人,往几条大路上分头去追。

龙大妈还告诉我,蛋蛋妈在世的时候,爱穿一件紫红色起白点点花的灯芯绒衣裳,快要死的那几天,也硬要穿那一件衣裳。小蛋蛋只要见到穿这种衣裳的女人,就会喊妈。听到这里,我才明白,食馆里发生的那一幕喜剧,竟是因为我这件衣裳引起的。——那件改变了我后半生命运的衣裳,我至今还在珍藏着。藏在哪里呢?当然是藏在那只小红箱子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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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说不清楚,我当时到底是咋个想的。按理说,我的处境已经是够可怜的了,我又会把我的痛苦忘得干干净净,可怜起人家来。当我看到龙大妈那老是擦不完的泪水,看到躲在龙大妈怀里的小蛋蛋那一副想亲我又不敢亲我的可怜相,我的眼泪也快要掉出来了。我不好得在龙大妈的面前掉眼泪,只好挪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冷水来,想乘机抬起手腕来擦一把眼泪。

“你看我,你看我,硬是气糊涂了,连水都不会给你泡一杯。”龙大妈一把抢过水瓢。

“大妈,我吃惯了冷水……”趁龙大妈泡水的功夫,我连忙在盆架上抓过毛巾,往脸上擦了又擦。

蛋蛋,喊你姨妈,喊你姨妈来吃水!"龙大妈冲好了杯白糖水,拉过八仙桌来放好,那满是泪痕的脸上有了笑容,“告诉你姨妈,在我们家不许吃冷水。吃了不好!”

“姨妈,姨妈!妈……吃水”蛋蛋一步三晃地奔到桌边,伸手就要端杯子。

我的心里一阵热,忙展开双臂搂紧蛋蛋,在他的脸上亲了又亲。蛋蛋乘机趴在我的身上,紧紧地箍着我的脖子。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热,那忍了又忍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我把头深深地埋在蛋蛋的身上,匆匆地跨出了门坎。

大龙村里,狗咬鸡啼;大龙街上,人喊马叫。刚刚落过一阵雨,天边挂上了一道彩虹,天上蓝汪汪的,空气甜丝丝的,白云在悠悠的飘,太阳在偷偷的笑……

此情此景对于我来说,自然是司空见惯的。但此情此景在此时,又使我感到人间是多么地美好,生命又是多么地可贵!我甚至感到奇怪,当初咋个会产生寻死的念头。

我紧紧地搂着蛋蛋,蛋蛋也还在紧紧地箍着我。我突然觉得我离不开蛋蛋,蛋蛋也离不开我。于是,我开始想着那几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想着那头正在长膘的架子猪,想着那些刚刚出土盼着我回去除草追肥的玉米,开始计算着我一年到头能赚多少钱,又该怎样抚育蛋蛋…我相信凭着自己的劳动,一定会比小箐沟任何一家吃得好,穿得好。我要在小箐沟精精神神地活下去,让那些巴不得我早早离开的人睁开眼晴好好地瞧瞧。

按我想来:小蛋蛋闹得龙大妈不得安生,又会影响龙老师的工作,我无偿地将蛋蛋带去抚养,应该是一件两全齐美的好事,龙大妈是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我还想着应该在大龙街上给蛋蛋添点象样的衣服,我应该争取在太阳落山以前赶回小箐沟。

3


我迈着轻松的步子,抱着蛋蛋来到了龙大妈的身边, 来不及坐稳,就直截了当地说:“龙大妈,要是你老人家放心的话么,就把小蛋蛋交给我带上几年。我一个人苦,一个人吃;不会放他饿着,也不会放他冷着。”

“莲花,你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大妈咋个会不放心呢?交给你,比大妈带着还放心!但你也要替大妈想一想:大妈就这么一个小孙子,大妈咋个会舍得?换句话说,就是大妈舍得,他爸爸恐怕也舍不得。”龙大妈说到这儿望望我,望望那个还在亲我的蛋蛋,声音低了下来,“莲花,大妈跟你讲一句实话,讲错了你也莫要怪大妈。你要是真的喜欢蛋蛋么,就在我家带他吧!”

我不傻,我一点也不傻。龙大妈的话里是什么意思,我当然听得出来。说真的,我虽然是那样地喜欢蛋蛋,但我还来不及往那方面去想,或者说,我根本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按我当时的处境来说,我也确确实实地需要这样的一个家。但我同时又在想,龙老师需要的应该是一个有文化的,名声很好的女人。我与龙老师的距离是十万八千里,光凭龙大妈一句话,龙老师就会愿意跟我过一辈子么?万一龙老师看不上我呢,我这块脸又该放在哪里?我只好把那个还在紧紧搂着我的小蛋蛋硬塞给龙大妈,心不由己地说:“龙大妈,既然你们舍不得的话么,那我就走了。

“莲花,你先坐 下来嘛!大妈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你硬是要走,大妈也不敢留你。”龙大妈用一只手搂着蛋蛋,抢先一步拦住就要跨出门坎的我。我只好乖乖地坐下来了。

“大妈给你说,大妈也是个苦命人。九岁那年做了人家的小媳妇,十六岁那年就跟人家圆了房。只因为一连生了三个女娃娃,被人家一纸休书就撵回娘家来。娘家本来就穷得要死,只好将老大老二送给了远路人,送的时候也不敢问问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老三没断奶,大妈舍不得送,就留下来,叫她苦妹。七逃八逃,逃了两三年,大妈又带她来到大龙山。那时候你龙大爹身边也有一个小男娃娃,跟小苦妹同岁,只是月份上比她大两个月。他就是现在的龙老师。要说你龙大妈这一辈子也算过了几天好日子的话,也就是那几年了。你龙大爹脾气好,人也实在,两个小娃娃一天到晚打打闹闹,有说有笑的。大了,会读书了,早上双双地去,晚了又双双地回。想不到老天不睁眼,好人不在世。读书的还在读四年级,你龙大爹又走了。他脚伸眼闭一走倒好, 可苦了我们孤儿寡母。大妈咬咬牙,硬是一天天的熬了过来。把一对儿女拉扯大,又给他们成了家。满指望这下子该过几天舒心日子了,哪个又想得到呢?我的小蛋蛋才两岁,你的苦妹姐又会离开我....
    “莲花,你听大妈一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龙老师虽然不是大妈亲生的,但他对大妈比亲生的还要好。你要放心,我的小蛋蛋长大以后,是不会把你当外人的。”
    “不,大妈,....我是‘假老母猪’,我不配.....”我再也顾不了什么,终于哭出声来。
   “莲花,你莫哭,你听大妈说,龙老师心胸宽得很。他前年就领过独生子女证。他说他这一辈子再也不要孩子了。他常常在我的面前提起你,说你贤惠。上个月,大妈还想请人来小箐沟探探你的口气,又听人家说你的两个哥哥已经为你选好了婆家,才不敢去。你要是还没应下来么,就在大妈家吧!”   

在这个知疼知热的龙大妈面前,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当时就哭倒在龙大妈怀里。听到场院里响起脚步声,我才忙着把小蛋蛋重新搂在怀里,在火塘角落坐好,偷偷地擦着脸上的泪痕。


05
第五章喜上添“喜
1

那一天,随着龙老师进来的人挤满了一屋子。这些人,有些是龙老师请了帮忙找小蛋蛋的,有些是来凑热闹的。龙大妈忙着让座倒水,又把小蛋蛋在街上遇着我的经过讲了一遍。

龙大妈话音刚落,那些找人的就诉起苦来:说他们走了多远多远的路,又问了好多好多的人,再找不着就要去派出所报案了。接着又讲起人贩子在大龙街上拐卖儿童的故事。说是哪点一个三岁的小男娃娃被拐走,案子报到派出所,找了一年多才找着。为了找这个娃娃,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只差没有卖房子。又说是哪点一个四岁的小女娃娃被拐走,找了两年都没找着,把他妈气得疯疯颠颠。接着又有人把龙老师推到我面前,说龙老师你咋个不讲话?人家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你该咋个来感谢人家?龙老师红着脸“哎哟哎哟”地喊着往后退,惹得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龙大妈连忙过来打圆场,说你们快点放掉龙老师,趁这会大龙街上还有人,他要到街上去飞买菜打酒还要赶回来宰鸡。我们家今天要感谢的不是哪一个人, 今天晚上你们都在我家吃晚饭,一个都不许走。 抓住龙老师的那几个人一听这话,连忙放开了龙老师,说龙大妈你家也太小看我们了,一寨一邻的,帮这点小忙么吃什么晚饭,你只要招待好你家的贵客就行了。等哪天龙老师结婚,可别忘了请我们来喝杯喜酒。边说边往外走,这一走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龙大妈和龙老师左留右留,最后只留下两个人。一个是大龙民办小学的文老师,另一个是武老师。

龙老师把两位老师分别给我作了介绍,又向他们介绍我,说我是小箐沟的。龙老师说到这里,武老师就打断了他的话,说他早就认得我,不但认得我,他还认得苦养垴的张满堂。他说满堂那个老歪瓜,那个鬼样子人见人怕,他这辈子碰着我是磕头碰着天了,他咋个倒会撵起我来。文老师忙说,武老师你莫这么说,你有你的想法,人家有人家的想法。武老师又说,他会想个狗屁。依我说夫妻两个过日子,只要合得起心来就行了,小孩子么,有也好,无也好,没有还要清静些。龙老师正在烫鸡,忙喊两位老师去帮着摘毛,待他们动着手时,龙老师才慢慢地说,武老师呀!你们年轻人刚刚走上社会,对我们农村人一点也不理解呀!其实像满堂这样的人,在农村到处都是。我不相信你武老师走到他这一步就会想得通。就算你想得通,你的父母格想得通?你的亲戚朋友格想得通?你在这么多想不通的人当中,你又咋个活下去呢?龙老师这么一说,武老师再也不敢多嘴,只好扯起了另外的话题。

2

晚饭后,两位老师忙着起身告辞。龙大妈也跟着龙老师送他们出去。我正在忙着收拾碗筷,踅回来的龙大妈轻轻地按着我的手,说龙老师在场院右边等着我,有话跟我说。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咚咚咚咚地敲起了小鼓。龙老师会跟我说些什么呢?当然是我们的婚姻大事了。按理说,这样的大事我当然应该跟龙老师好好地说说。 龙老师不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也该找机会去跟他说。可是那时候,我却不想出去面对面地跟他说;或者说,不敢出去面对面地跟他说。龙老师是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呀,他咋个会喜欢我这个一字不识的文盲呢?我怕龙老师当着我的面,会说出嫌弃我的话来。虽然龙大妈已经多次暗示过我,说龙老师喜欢我,但是龙老师还没有亲口对我说过他喜欢我呀。万一龙老师不喜欢我,不真心留我,我又该怎么办呢?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那时的担心是多余的,我根本不该怀疑龙老师对我的一片真情。但是那时候,我确确实实是这样想的。我既然是这样地想着,也就不会低头看路了,在下檐坎时一脚踩空,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来。还得好的是那时的场院是用牛屎和泥巴糊起来的,不是现在的水泥场院,摔得也不算太重。

作为一个经常爬坡上坎的女人来说,我这一生到底摔过几次跤,已经无法说清了。凭着我以往的经验,我是可以自己挣扎着爬起来的。但那时的我又耍了一点小聪明,我索性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地死死地挺着,想看看龙老师的动静。

我的小聪明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龙老师喘着粗气跑过来,急急地喊了几声,又连忙伸手来抱我。等到龙大妈拉着小蛋蛋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时,我已经躺在龙老师的怀里了。

龙大妈一出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怪起龙老师来,她把我跌跤的责任完全推在龙老师身上,说龙老师不喊我出来我咋个会跌着。接着又说我是她和小蛋蛋留下来的,龙老师不喜欢我么他们奶孙两个喜欢我。龙老师嫌弃我么就各人去做一家,我们三个人又来做一家。 到时候看看哪个比哪个过得好?哪个又会来求哪个?

龙老师忙着给龙大妈赔笑脸,说我的妈哟你这些话是从哪里说起来的?你老人家快莫冤枉我。我不喜欢莲花么我各人走掉就是了,我还会喊她出来?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民办教师,有什么资格嫌弃人家?只要人家不嫌弃就是我的福气了。说你老人家快快招呼好小蛋蛋,我还要带莲花去医院瞧瞧,看看格会伤着骨头。

你一定听得出来,龙老师的那一番话 ,表面上是说给龙大妈听的,实际上就是说给我听的。其实,那一番话说不说都是一样的。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 ,我从他那一双不安分的手上,早就摸透了他的心思。请你设身处地的替我想一想吧,那时候的我该是多么激动多么幸福啊!可以说,我从头到脚浑身上下就连我摔伤的腰和腿,都是那样的舒坦。我再也顾不了什么,索性伸出双手去箍紧了龙老师,我的头也忙着往他怀里拱,恨不得把他身上的肉咬下一块来。

3

不用说,我很自然地成了这个小家庭中受欢迎的人。我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温暖,这个小家庭同时也温暖了我。如果说,我在满堂家头几年那种婆媳和睦,夫妻恩爱的生活就可以用幸福两个字来形容的话么,我在龙老师家就再也找不到恰当的字眼来形容了。

满堂家留给我的,是那种互相需要,互相依赖、无忧无虑、平平淡淡的感觉;龙老师家留给我的,是那种既温暖又甜蜜、既新鲜又刺激、既有理想又很充实的感觉。满堂与我的关系,是那种男人需要时女人只能无条件地满足的关系;龙老师与我的关系,是那种爱人与爱人之间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又是那种朋友与朋友之间什么话都可以说的关系,更是那种知识渊博的老师和一个尚未启蒙的幼童的关系。

在我们婚后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 龙老师一再提醒我,说夫妻之间是平等的,我可以直接喊他的小名,不要老师老师地乱叫。我硬是改不过口来,也不愿改这个口。可以这样说,龙老师是牵着我的手,一步一 步地领着我从黑暗中走向光明的恩师。

龙老师是六五届的初中生,后来又上过几天工农兵大学。在那些受过正规教育的大学生眼里,他这样的大学生是人家瞧不起的。但对于我这个连“地球绕着太阳转”都弄不懂的睁眼瞎子来说,他肚子里的那些学问随随便便掏出一点来,就不能不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我在龙老师的身边,每天都能学到很多很多新的知识,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女人咋个会怀孕”啦,“咋个又会生男生女”啦等等等等一些最简单我又最关心的知识。更使我感到惊喜地是,龙老师发誓要摘掉我的文盲帽子。他设法弄来了一台录音机。 一张拼音字母表,又在家里挂起块小黑板,不厌其烦地教我拼音和写字。不知你相信不相信,我与龙老师共同生活了六个月, 我不但学会了拼音,还学会了六百多个汉字。

啊!幸福!这自天而降的幸福,常常会使我激动和不安。我常常会感到我是在做梦,我是在做着一个最美好最美好的梦!

4

更令人惊喜的还在后头,在我和龙老师共同生活的第七个月,我又迎来了两件大喜事:一是龙老师接到县委组织部要他到县委党校学习的通知,二是我突然怀了孕。不过,由于我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肚子,首先一直以为是经闭。直到腹中的胎儿已经会轻轻地蠕动时,我才相信我真的怀了孕。

我这个人人公认的“假老母猪”会怀孕,自然又使那些少见多怪的人们大大地吃了一惊。我怀孕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不到几天就传遍了方圆几十里。还有哪个敢喊我一声“假老母猪”么?没有了,再也没有了!我的肚子已经给我争气了!我已经是一个与人家一样的会生会养的女人了!我站在人家的面前也不会矮 一大截了!我可以抬起头来走路了!

女人,只有女人,只有那些走过弯路善解人意的女人,才会理解我在那时该会是多么的幸福。随着腹中的胎儿一 天天地长大,我的幸福也在一 分分的增加。我从来也没想过这个正在生长着小生命是男还是女,男的我喜欢,女的我也同样地喜欢。我想的是这个可爱的小生命该会长成个什么模样?哪个地方像龙老师,哪个地方又像我。我想得最多的是龙老师会给这可爱的小生命取个什么样的名字。我的手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去摸摸这个还在蠕动着的小生命,常常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06
第六章  引产引出的悲喜剧

1

我的故事说到这里,要提一下我们大龙大队的党支部书记龙老七了。你莫看龙老七只是一个小小的支书,权利却又大得很。我们大龙大队的党员干部,凡是不会吹捧他的,他都会找些小鞋来给你穿,龙老师从来不会吹捧他,他就一直对龙老师怀恨在心。

根据国家的有关政策,像我们这种情况是允许再生 一胎的。他硬是一直不给我们发准生证。那天晚上又带着人来我家,说龙老师已经领过独生子女证,说我再生一胎是给龙老师的脸上抹黑,就会影响龙老师的前途,要我赶快去引产。

引产?我的天!这不是在要我的命么?从我嫁到苦荞垴的那天起,我就盼着这一天了。我好不容易才把这一天盼来呀!要我去引产,不是等于在挖我的心割我的肝吗?不去引产,又怕龙老七真的会借这点事来整龙老师。有了龙老师的一家,才有我的今天呀!如果为这点事害了龙老师,我杨莲花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最后才打定主意:为了龙老师的前途,先引产再说。要生,等以后有机会再生。我怕时间长了又会动摇我的决心,第二天早上天还不太亮,就瞒着龙大妈搭上了县运输公司那趟最早的班车,在上午九点以前赶到了县医院门诊部,第一次见到了龚医生。


2

龚医生的老家也是大龙山的。听说我从大龙山来,连忙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拉着我的手问了好多话。问我有多大年纪,又问我是第几胎。我说我是第一胎,龚医生咋个也不肯相信,说我肯定在哄她。她说我们既然是一个地方人,我咋个要哄她。

龚医生不信,当然有她的道理。因为那些年来县医院引产的农村妇女,都是三胎四胎以上的,甚至还有八胎九胎的,连两胎的都很少。怀了第一胎就来引产的, 除非是那种未婚先孕的大姑娘。我说我是第一胎,龚医生怎么会相信呢?于是,龚医生又问我第一胎咋个会来引产? 要我拿出大队的证明给她看。龚医生不看证明倒还好说,要看证明,我更是哑巴吃了苦马菜——有苦也说不出了。

因为那时候,我们龙源县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有大队证明来县医院引产、做手术的农村妇女,一切费用统通由国家负担,来回的车费都可以报销。一般情况下,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对这些妇女都是热情的接待,不敢耍态度。如果没有合法的手续,是那种没有结婚先尝禁果来找麻烦的,医院对她们就不那么客气了。我那天早上走得匆忙忘了去大队要证明。龚医生见我拿不出证明来,脸上马上就冷冰冰的。又问我到底是不是大龙山的人?

龚医生这么一问,更是要了我的命,要不是龙老师匆匆赶到医院来,我肯定会出尽洋相。龙老师咋个会晓得我在县医院?是谁给他报的讯呢?还会有谁,当然只有龙大妈了。头天晚上,好心的龙大妈为我愁了一夜叹了一夜的气,我开门离家去赶班车时,龙大妈听见门响也跟着我起了床,首先以为我早起上厕所,隔了一会不见我归家才着急起来。在寨子四周踮着小脚喊了一转,又忙着请人从大龙邮电所给龙老师接通了长途电话。

听到龙老师那熟悉的声音,我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也顾不得医院里有那么多的人在看着我,竟一下子扑在他的身上哭了起来。龙老师晓得我爱哭,索性让我哭了个够,他耐着性子劝走了那些看热闹的人,跟龚医生说了几句悄悄话,才领着我离开了医院。在龙源河边洗净了脸上的泪痕,登上了龙源山上的观景亭。


3

观景亭是我们龙源县的八景之一。我扶着亭子西面的栏杆,将龙老七的意思给龙老师说了一遍,又表示了我来引产的决心。为了取得龙老师的支持,我尽量的作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把我来引产的理由说得很充分。

龙老师燃着了一根烟,盯着山下的龙源河,龙老七的做法,他并不感到吃惊。等我说完了,先招呼我坐在亭子东间的木靠椅上,又挨着我坐了下来,丢下那半截还没吸上一口的烟头,用脚使劲的搓了两下,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拉着我的双手:

 “你呀你,三十多岁的大人了,做起事来还像个小娃娃.....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来和我商量一下, 家里也不说一声。

知夫莫如妻。从龙老师的话里,我已经听出了只有我才听得懂的那一份真情。我再也顾不了什么,头一偏,索性死死地贴在他的胸口上。龙老师放开我的手,又轻轻地托起我的头,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直盯得我闭上了眼睛,才又慢慢的说了下去:

 “你这个憨东西,你的脑袋瓜子也太简单了。你说你现在去引产,等政策松点再生,可能吗?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国家人多地少,政策是不会松的。如果不实行计划生育,将来人多了,没得地给他们种,没得饭给他们吃,就会互相掠夺,互相残杀....你硬是不信。再说你已是二十八九的女人了,早已过了生儿育女的最佳年龄。过几年再生,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弄得不好还会难.....难产,你懂吗?那是会要命的呀!”

“难产就难产!要命就要命!不管你咋个说,反正我不怕!”我轻轻地扒开龙老师的手,睁开眼睛盯着龙老师。

 “你看你,你看你,你还在讲小娃娃话。”龙老师的嘴角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又叹了一口冷气,“你今天来,按说我不该怪你,我应该感谢你,支持你,因为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却不能够这样做呀!我这样做了,你二天想过来的时候会怪我,会吃后悔药.....”

 “我保证永远不怪你!永远不吃后悔药!”我又抬起头来盯着他。

 “你不要插嘴,你听我说下去好不好?”龙老师的眼眶有些潮湿,他轻轻地拍着我的头,“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了你苦妹姐。她那时的口气,比你硬得多了。那时候我们都在大龙小学教书,国家号召只生一个好,我们觉得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欢欢喜喜地领了独生子女证。后来只过了半年,她就后悔了。她后悔的原因,倒不是还想生几个。我们有我们的事情,一个小蛋蛋就把我们磨够了。我们也不想再生了。是什么原因呢?是那些无中生有的闲言碎语伤了她。我们领了独生子女证,在大龙大队是第一家,人家就有些看不惯了。说我是为了混党籍为了抓红帽子戴;有的说得更刻薄,说我们小蛋蛋是小短命鬼最多活不过六岁……这些话,我倒是没放在心上,传到你苦妹姐的耳朵里,她就受不住了,要我把独生子女证退回去。退回去?有那么容易吗?你说我格会退回去?从此,你苦妹姐就添了一块心病……要不然的话,她体质再弱也还要活上几年;你苦妹姐走后,我一想起这事, 就老是觉得对不起她,老是觉得有一把刀插在我的心口上。”

龙老师接着又给我讲了一大堆我不能去引产的道理,我点头答应不去引产,他才领着我离开了观景亭。


4

那天夜里,龙老师在县委招待所给我安排了一个小单间。我一睡下就做起恶梦来:说是龙老七带着人来把龙老师拉着去游街。我一手抱着小蛋蛋,一 手牵着 龙大妈,远远地看着龙老师,只会老声老声地哭,哭醒后,再也不敢贪睡了。爬起来揉揉眼睛,往大腿上掐了几把,脊背上一阵一阵地发凉。摸摸那个还在蠕动着的小生命,不由不由地说起话来:

 “你这个该死的小冤家哟!要你来的时候么你硬是不来,害得为娘的差点去走了绝路;不要你来的时候么你偏偏要来,害得为娘的睡不了一天安生觉。你不要怪为娘的黑心,为娘的也是不奈何的呀!”

我们农村人爱说这样一句话: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敬我一一丈,我把你顶在脑壳上。我在观景亭上提出引产的时候,要是龙老师来个顺水推舟,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引产的。但引掉以后会不会后悔,就很难说了。龙老师真心实意地为我着想,又使我不得不下定了这样决心:为了龙老师的前途,我这一辈子再也不生孩子了。主意打定,越想越觉得有理。怕龙老师会拦我,我天不太亮就悄悄地离开了招待所,赶到客运站搭上了路过大龙最早的那趟班车,在大队要了证明,又匆匆地返了回来,在上午十点钟赶到县医院,第二次遇着龚医生。

龚医生见了我,忙着给我赔不是。她说她跟龙老师是多年的老同学,想不到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跟龚医生讲了几句客气话,就拿出了大队的证明来,催她快快给我做手术。龚医生的脸上一直在挂着笑,她笑着讲了她的难处,说是龙老师今早又来给她打过招呼,不准我引产。我只好求龚医生,说龙老师的话不能算数,引产是我引,又不是龙老师引。见龚医生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我又跟她闹,问她咋个不执行政策,昨天是怪我没有证明,今天有了证明咋个还不引。

龚医生仍然是满脸的笑。她笑着抓起电话来神秘兮兮地吼了几声,龙老师就急急地赶了来。龙老师一来,我一肚子气又有了发泄的地方,我连连问他咋个要拦我,他有什么权利不准我引产?龙老师也是满脸地笑,他笑着劝我快快消消肚子里的火,说刘书记马上就要来看我。


5

龙老师说的刘书记,正是当时我们龙源县的县委书记刘正青。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什么大人物,连我们大龙公的社的党委书记都没见过。听说是县委书记来看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就矮了半截,连忙放开龙老师, 掏出小手帕往脸上擦。正擦着,刘书记已经进了屋。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眼睛只会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恨不得脚底下裂开条缝好让我躲进去。

“来来来!坐坐坐!”刘书记把龚医生让给他的靠椅推在我面前,“我叫刘正青。刘少奇他老人家的刘,正直的正,青春的青。你呢?你是赫赫有名的杨门女将,观音菩萨手上捧着的莲花。我说得不错吧?”

“不错不错,一点也不错。你刘书记说的话咋个还会错?”龚医生笑着替我回答了刘书记,又一把将我按在椅子上坐好,莲花妹子,你好大的福气哟!连我们的刘书记都来给你当勤务员了!” 

“共产党的官,本来就是人民的勤务员嘛!”刘书记在另一张靠椅上坐了下来,“ 杨莲花同志,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说说你的事,你是属鸡的,今年快三十岁了,好不容易才怀了第一胎。你呢,要来引产;龙老师呢,不同意你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是!”我低着头,脸红到脖子。

 “你的理由呢?说出来我听听,我给你们评评理。男女平等嘛!不许龙老师欺负你,也不许你欺负龙老师!”

我的理由在哪里呢?我又从何说起呢?我只好低着头,继续绞着小手帕。

 “你不说,还是我来替你说了吧!谁叫我是你的勤务员呢?”刘书记又一次笑着为我解了围,“你为了龙老师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这种行为是很高尚的。你会这样做,说明了你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好妻子。龙老师呢?他不许你为他作出牺牲,对不对呢?更是对的。你会关心他会为他着想,他当然也该关心你为你着想。要是他为了自己的前    途来牺牲你的利益,他就不配做一个好丈夫 ,也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党员了。我这个县委书记就要劝他退党了。

“杨莲花同志,我们的龙老师是一位相当好的同志呀!今天早上,他找到了我,谈起了你怀孕的经历。说他宁愿受处分,也要让你生这一胎。我当时眼睛就湿了,我为我们龙源县有这样的一位党员而自豪。我们有什么理由来处分这样的一位好党员呢?

 “你们的情况,县委已经清楚了。按国家有关政策,是允许生这一胎的。 从道义上讲,也应该让你生这一胎。你们大队的龙老七,我就破例给他讲一声。就算我刘正青狗拿耗子吧!”

刘书记真的给龙老七打了电话。

结果当然是很圆满的。——那个龙老七不仅亲自送来了准生证,还一个劲地给我赔不是。说他是跟我闹着玩的,我咋个会当真。


07
第七章  第三次引产

1

按理说,经过了这一番周折,有了准生证的我应该是非常非常的满意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倒反而是空落落的,好像是做了一件不光彩的事,刚怀孕时的那股高兴劲早就无影无踪了。我有些神不守舍的,但总算是平平静静地熬过了两个多月。由于满堂那天来到我家,我这平平静静的日子又掀起了巨浪。

清堂与我离婚以后,又娶了一个会生会养的女人,这女人的男人在小煤窖上送了命,带着一儿一女来到他家。但令他家失望的是,这女人在他家一混又是三年多,也还在没有怀孕。我怀孕的消息传到苦荞垴,满堂才开始往自己身上找原因,到县医院一检查,才知道是自己没有生育能力,满堂这名字算是白取了。

那是一个大龙街天的下午。龙大妈到城里看龙老师去了。我背着睡熟了的小蛋蛋,正坐在廊檐下给他做着一双小鞋子。 按照我们农村人待客的礼节,我忙着把满堂让进堂屋,接下了他背上的背箩,招呼他坐好,又忙着生火为他煮晌午。

 “莲花, 我在街上吃过了。我还要赶回家,不要麻烦了。”满堂笨手笨脚地拦住了我,“我今天来,是给你赔罪的。那些年,我们家冤枉了你。我妈说,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什么缺德事,望你不要记她的过....”

我与满堂离婚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希望他们家儿孙满堂的。看到满堂那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的心里又开始一阵一阵地难受起来。我那可怜的婆婆,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恨过她,她已经走到了这一 步,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记仇的女人呀!

“满堂,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请你转告她老人家,我会抽空来看她……”我转过身去,差点哭出声来。

满堂缓缓地站起来,端过他的背箩,揭开盖在背箩上的厚褂子,里面装满了鸡蛋和米花。这个背箩是我还在苦荞垴时,满堂来大龙街上买的。背箩的手上,底上和口上都用化肥口袋过细地包好又用麻线过细地缝好。在一般的人家,这样的背箩早就丢在一边。 赶街做亲戚,就更背不出去了。

望着满堂的背箩,我的心又飞到了苦荞垴。我在苦荞垴的那些年,公公会点木匠手艺, 常常有人请去做家具,家里也就不缺零花钱;婆婆会劳动,我和满堂都是壮劳力;四个人养四张嘴,比苦荞垴任何一家都好过。我离开苦荞垴以后,上了年纪的公公很少有人请,只会窝在家里吃闲饭;婆婆这些年连气带病,手脚也不那么利索了;满堂和他的媳妇只会土里刨食,两个人养六张嘴,已是苦荞垴最难过的人家。

 “莲花,鸡蛋,是自家的鸡下的;米花,是我在大龙街用苦荞面换来的。你莫嫌弃……满堂见我还在痴痴地站着,又将背箩往我面前挪近了一点。

望着满堂的礼物,我左右为难起来:收下吧,有些不忍心;不收下呢?他老远八远地送了来,又会伤了他的心。只好不顾他的阻拦,往他的背箩里倒上了两升蚕豆,又悄悄地埋上了几张“大团结”。

满堂急着要走。我晓得留不住他,也就没有硬留。只好背着蛋蛋,跟着他默默地走出了村子。

 “莲花,龙老师是个有学问的人。我想请你问问他,我的命咋个会这样地不如人?从我爷爷、我爹到我这一辈,都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一混也在我家七八年,你晓得的,我们家不会乱捡人家一根黄菜叶.....但老天偏偏不长眼,我爷爷只留下我爹,我爹只留下我,到了我这一辈了呢,连根根芽芽都断了。你一定要问问他,一定要帮我好好地问问他!”满堂说到这儿停住了脚,突然抬起头来,望着头顶上那片时分时合的乌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在脸上大滴大滴地滚着。

几乎是同时,我的脸上也满是泪水,我低下头,望着脚尖,偷偷地擦了一把泪,哽咽着说:“满堂,你要想开点,你好歹也还有两个在身边,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你好好待人家,二天还不是一样的?”

 “一样的?真的会是一样的吗?天呀!我的天呀!你咋个硬是不睁眼呀!人家养的再好,哪有自已亲生亲养的好!”满堂失声痛哭起来。他哭着转过身去,一步一跌,一跌一步地离开了我。

“人家养的再好,哪有自己亲生亲养的好?”我望着满堂渐渐远去的背影,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2

一石激起千层浪。我的心里沸腾起来了!我马上就想起了很多很多亲生儿女不养父母的例子,同时又想起了很多很多不是亲生反而孝敬的例子。

“人家养的再好,哪有自己亲生亲养的好。”这是一句人人都会说的很平常的话。我对这句话虽然也是相当地熟悉,但我还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现在,我对这句话才开始怀疑起来。

我的小蛋蛋长大以后,会没有我亲生亲养的好吗?我解开背兜,把小蛋蛋从背上放了下来,紧紧地贴在怀里,声音一下子颤抖起来:
    “蛋蛋!蛋蛋!你醒醒!醒醒!快醒醒呀!妈妈的心肝宝贝呀!你想妈妈吗?”
    “想。”蛋蛋揉揉眼睛,莫明其妙地望着我。

“嘴想么心想?”

“心想。”
    “你二天长大了养妈妈吗?”
    “养。妈!妈妈!我二天长大了一定养你!我要挣钱到大龙街上买好多好多的糖给你吃,要买好多好多的蛋糕来给你吃!我还要去开大飞机,我给你坐大飞机,我不给爸爸坐。他会打我,我不想...妈,妈妈!你咋个要哭?你莫哭,莫哭!奶奶说的,小娃娃兴哭,大人不兴哭。你再哭,我也要哭!”小蛋蛋说到这里,扯起拴在衣裳上的小手帕,给我擦起眼泪来。
    在这条人来人往的大路边,我本来是不敢哭出声来的。我在小蛋蛋通红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大口,将脑壳埋在他的身上,倒真的哭起来了。
    当我抬起头来擦干眼泪,抱着小蛋蛋重新站稳的时候,满堂已经走出好远了。望着满堂越来越模糊的背影,我不由不由地喊出声来:
   “满堂啊满堂,我既然会劝你想开点,我咋个倒会想不开呢?我既然会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咋个不会作出个样子来给你看看呢?”
    紧接着,我又找到了好多好多不生娃娃的理由。我又开始不断地问着自己:“我咋个要生这个娃娃?我不生这个娃娃,咋个就活不下去?”


3

当我和龙老师又一次登上观景亭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长高了一大截。我紧紧地依偎在龙老师的怀里,向他讲起了我的经历。从我为报答满堂家的大恩不得不嫁给满堂,讲到我在苦荞垴不会怀孕不得不与满堂离婚;从我走投无路来跳大龙潭讲到我遇着小蛋蛋和龙大妈。我讲得最细的还是我们婚后共同生活的这六个月。我告诉龙老师那六个月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我说我怀孕以后就没有心肠认字,把好些原来认识的字都忘掉了;我说我要是不怀孕的话,我又要认识好多字了。讲完以后我才开始要求龙老师理解我、支持我带我去引产,结扎。

龙老师一直在静静地听着 ,我那些坎坷的经历,有些我已经跟他讲过多次,有些还从来没跟他提过。我跟他讲过那些,当时就已经感动过他;现在,当我毫无保留地将我所有的经历连贯起来,痛痛快快地讲出来以后,就更使他感动了。

据龙老师后来跟我说,他从来也不会想到我的经历会是那样地动人,他当时已经被我的故事迷住了。当我提出引产,结扎时,他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惊来又是喜,又是悔来又是忧。

他惊的是,我这个经历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怀了孕。惊动了县委书记才领到准生证的女人,竟会有这么大的勇气。按理说,这样的女人应该是那些生长在大城市的,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呀!

他喜的是,这样的女人又恰恰是他多年来一直在期盼着的。他清楚那样的女性跟他没有缘份他虽然不会痴心妄想着,但在他的灵魂深处,却又是时时刻刻在期盼着的。想不到喜从天降,天上真的掉下个林妹妹来了。

他悔的是,当初我们结婚时,他咋个不会认真地想一想呢?夫妻婚后不会生育的责任,可能是女方也可能是男方。要是他婚前带我到医院去检查一下采取必要的措施,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麻烦了。

他忧的是,如果我真的引产、结扎,我周围的那些人又会咋个地看我呢?我现在还不到三十岁,在我今后漫长的岁月里,我会不会后悔呢?万一我后悔起来,又该怎么办呢?

龙老师在观景亭上没有立即支持我。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提出了他的看法:他要我引产以后不要忙结扎,暂时采取避孕措施。又带我到县医院去引了产。


4

    我领了准生证又去引产,自然又是方圆几十里的人们一直不敢相信的奇迹。好长好长的时间,都是人家最感兴趣的话题。有的说,我怀的是什么人头蛇身的怪胎,我不去引产,命就难保。有的说,龙大妈请人算过,我怀的人八字硬,下地后就有克父之灾,我不引掉,龙老师就要跟我离婚。还有的说得更干脆,说我是天生的“假老母猪”,本来就没怀孕,我是用一个蒸碟顶在肚皮上.....
    说真的,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那时候的我好像脱胎换骨了。当我听到那些是非时,就好像人家说的是另外一个人,一点气都不会生,常常是笑着走开。
    有一天晚上临睡前,龙老师跟我开了个玩笑,说我引了产,真的就不怕人家喊我“假老母猪”吗?我说:“喊就喊了嘛!只要自己不去计较,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人嘛,说来说去还不是那么一回事。不管什么事,你只要想通了,也就无所谓了。我活了三十岁,总算想通了这一点。其实那些喊我“假老母猪”的人,从来也不会认真地想一想, 他们这样喊,并不是在踏践我一个人,而是在踏践世上所有的女人,连他们自己都被自己踏践了。如果说,一个不会生养的女人,就是一头“假老母猪;那么,会生会养的女人不就是一头真正的老母猪了。我是一个人,是高等动物,有理想、有追求,咋个要像一头老母猪那样地任人摆布呢?”直说得龙老师不住地点头称是。


08
第八章  新  生
1

在我引产后的第二年春天,我和龙老师双双出席了县里召开的“计划生育先进集体先进个人表彰大会”。会后,县委书记刘正青和有关领导又专门接见了我们。不知为什么,在刘书记面前,我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他说,但话到嘴边又硬是吐不出口。还得好的是有龙老师陪伴着我,关键时刻总是他出来帮忙。刘书记又特地表扬了我,他说我在引产的时候,虽然不会想到国家和人民,但我的行动却是利国利民的。还说我为我们龙源县农村的育龄妇女开了一个好头,并勉励我努力学习文化,不断提高觉悟,争取做一些对人民有益的工作。

大会结束后,我在县里举办的“计划生育妇女干部短训班”学习了两个月,随后就被有关部门安排在我们大龙公社新成立的“计划生育技术服务所"工作。在这里,我结识了那个这辈子再也忘不掉的好大姐——丁美焕医生。

丁医生是文革前的老高中生,老家在我们大龙公社的清水大队,丈夫在大龙公社的林业站工作,两个孩子都在大龙公社的二中读书。据她说,文化大革命开始那一年,她已经在二中读完了高中。只因为她投错了胎,父母亲还在顶着地主分子的臭帽子,她没有资格戴上红袖章举着红宝书到北京去见毛主席去造刘少奇的反,只好灰溜溜地躲到老家去老老实实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提起那些令我们的后人无法理解的往事,丁医生显得很开心。她说她当时对人家又是羡慕又是忌妒,对生她养她勒着裤带抚她读书的父母是一肚子的气。她说我们的这个世界奇怪奇怪真奇怪,哪个又会想到呢?她的那些老同学举着红宝书造反时哪个不是满腔的热血,都以为自己干的是一 番惊天动地名垂千古的伟业,碰得头破血流后才发觉自己都是受骗上当的可怜虫,干的都是一些祸国殃民遗臭万年的坏事。白白浪费了自己的青春,有的人甚至白白丢掉了自己的性命。她说哪个又会想得到呢?她这个高中生在清水广阔的天地里倒有了用武之地。她回乡不久就当上了清水大队的赤脚医生。她说他们清水满山遍野都是治病救人的草药。她为了当好这个赤脚医生,拜了多少个老中医,翻破了多少本草药书,总算学到了一点真本事。她说她后半生最大的愿望,是想在大龙办一所中医院。

丁医生说的话一点都不假。我在服务所的那几年,常常会有人老远八远地跑来,提起她的大名,那些人硬是崇拜得要死。她在大龙的那个家,到处堆的都是中草药。几年以后,她离开了服务所,真的在我们大龙开起了中医院。

丁医生的医院是咋个开起来的?以后有时间他会慢慢地跟你说。我现在要说清楚地是:丁医生当时和我都领着国家的工资,八小时以内是要坚守岗位不得擅自离开。她那些中草药也不敢搬到服务所来,来找她抓药的只好等到下班以后。于是,我这个正需要老师的睁眼瞎子白白地捡到了一位从天上掉下来的好老师。

2

我从县医院引产回来后,龙老师也从党校回来了。他让我把原来学会的字重新复习了几遍,又开始教我读书写字了。只不过,龙老师要忙他自己的事情,除了吃饭和睡觉,每天教我读书写字的时间,最多也不会超过个半小时。有了丁医生来当老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时的服务所只有我们两个人,每天的事情并不多,主要的任务就是发发避孕药品和避孕工具。有时也做一些打打“粘堵 ”安安“避孕环”等等很简单的小手术。需要引产、结扎的,就让他们去找县医院。我过细地算了一下,丁医生每天教我读书写字的时间,最少也不会低于四五个小时。我只用了一年多点的时间,就学完了龙老师安排我三年学完的课程。

那时候的我,已经学会了查字典;随手抓起一本书来,已能勉勉强强地读下去;翻开龙老师特意为我准备的日记本,也能用我那歪歪扭扭的字体,记下当天发生的大事小事了。

我有了进步,龙老师替我高兴,丁医生当然也替我高兴。他们怕我坚持不下去,要我每天必须练一个小时的字,读两个小时的书。龙老师和丁医生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那时候的我硬是下了死决心,我晓得我与龙老师的差距太大了。要缩短这个差距,只有勤学苦练,没有捷径可走。

  他们要我每天练一小时的字,我哪天不练两个多小时;他们要我练的是钢笔字,我索性钢笔毛笔一齐练。一点一撇、一横一竖,我时时都在想着。有时走在路上,也会用手指来比划。吓得路边的人赶紧闪开,以为是遇上了一个精神失常的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我们大龙公社改成大龙镇的那年冬天,镇文化站举办首届书画展。丁医生说我的毛笔字已达到了一定的水平,硬要我写几个字去试试。我壮着胆子写了“贵在坚持”几个字,竟获了三等奖。

    他们要我每天读两小时的书,我读书的时候就更不止这两个小时。那时的我捧起一本书来就像一个历经千辛万苦的觅宝人终于打开了宝库,一钻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我首先爱看的是小人书。我们大龙街上有一个专门出租小人书的书摊,看一本书伍分钱,看完走人。书当然是不准带走的。守书摊的是一位退休老教师,得知我的特殊情况后,竟破例让我把书带到服务所去看。只不过小书摊上的书毕竟是有限的。我每天都要看上三至五本,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把所有的书都看了一遍。有的书甚至看了两三遍。

    那时候大龙还没有书店,大龙文化站也还没有图书室。不知丁医生和龙老师动用了什么关系,竟打开了二中图书管理员老王的后门,我可以随时去借书。不管借什么书也不管我要看几天,只要留下一张借条就行了。那些书当然不是一天可以看几本的小人书,而是几天才看得完一本的大人书。

   二中的全称是龙源县第二中学。据老王讲,二中图书室已有六十多年的历史,藏书是一中的两倍仅次于县图书馆。文化大革命时被红卫兵烧掉一些,但大部分得以保存。四人帮下台后很多珍贵的好书重见天日,又陆陆续续地得到了补充。

    那时候的我已经养成了一个好习惯,看书前要把手洗净,看书后也不会乱丢,看到不认识的字,就会作些不会损坏书的暗记,看完一页或一章后,再回过头来慢慢地翻字典,翻着这个字时就读上几十遍又写上几十遍。

    从我个人的爱好来说,我最喜欢读的是一些人物传记和一些故事性强、情节迷人的小说。在开始读书的头一个年头,龙老师为了培养我读书的兴趣,从来不会干扰我,只要我在每天临睡前向他说清我当天读了些什么书,认识了几个生字就行了。从第二年开始,他为了引导我多读一些有价值的好书,常常会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逼着我去书中寻找答案。

    于是,我只好去找那些我并不喜欢的书来读。什么天文地理、医学哲学、法律道德、管理学、心理学等方面的书以及毛老人的思想、邓老人的理论、领导的讲话、当天的报纸,我都会耐着性子读上几段翻上几页,看起兴趣来的书就埋着头一直看下去,看不下去的书就干脆合起来养养精神。你说我走马观花的好,说我囫囵吞枣也好,翻过看过总比一辈子不去摸它要好得多了。有些深奥的理论,你当时根本看不懂,过些日子就可能会懂;有些当时看起来与你毫无关系的知识,说不一定到时候倒会帮上你的大忙。

3

时间长了,读的书多了,就会尝到读书的甜头,对一些原来不喜欢的书也会喜欢起来。有些书读过一遍 还想再读几遍,便有了藏书的愿望。龙老师对我的愿望更是一千个支持一万个拥护,他说藏金藏银不如藏书,说会藏书的女人才是有知识、有修养、有气质的女人。于是请人专门为我做了一个书柜,比他的那个还要大。那时候大龙街上已有了个体书店,我便成了书店的老常客便会请书店老板进书时带些书来。有时也会托进城的熟人买上几本,进城开会或办事,首先便是逛书店。看着我那越来越充实的书柜,龙老师就常常会跟我开玩笑,说我读过的书比他这个工农兵大学生还多了,我可以当他的老师了。

 时间长了,读的书多了,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知识也就拉近了我和龙老师的距离。晚上临睡前我也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难题来考他了。我出的难题难不住他时,他常常是一脸的坏笑非要我亲他一口;我出的题难住他时,他又会死皮赖脸地抱着我乱来。有时候因为各自的观点不同,他说他有理我说我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就会争得个天昏地暗。这时的龙老师总会先让步,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说我怕你了我给你低头认罪了还不行。我得弯就转故意板起脸说你这个死不要脸的,你不怕我怕哪个?然后就会把头拱进他的怀里咬他的痒处先把他搞笑,然后我们就钻进被窝贴在一起做做夫妻间喜欢做的事,然后我就枕着他的手臂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时间长了,书读的多了,就不想平平庸庸地混下去就敢去创一翻轰轰烈烈的事业。丁医生离开服务所的那一年,我也离开服务所在大龙街面上办起了魔芋加工厂。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从头学起,一个人从早到晚都在忙,读书的时间就不多了。但我却不敢丢掉书本,坐在车上也好躺在床上也好,能读几段是几段能翻几页是几页。这时候读书就有选择地读了,读的是营销,管理以及那些怎么才能把事业做大做强的书。一本好书就是一位合格的老师。有那么多的老师在引路,我的事业如鱼得水。现在,我们已经培育了自己的原料基地,我们的产品已经打进了国际市场。我们的魔芋加工厂已从大龙街上搬进了龙源县城,挂上了“龙源县莲花魔芋研究开发有限公司”的牌子。

时间长了,读的书多了,就会很明智地处理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我习惯了粗茶淡饭不会花天酒地,我喜欢一个人静悄悄地看书不爱美容化妆。我想让我的小蛋蛋将来尝尝劳动创造幸福的滋味,也就没有必要留下过多的遗产。我光溜溜地爬出娘肚皮,就沐浴着小箐沟的雨露阳光;我饿得头昏眼花闯着饿死鬼,是苦荞垴的苦荞面帮我逃出鬼门关;我在大龙山的怀抱里,又长出一对遨游蓝天的翅膀。我为生我养我育我的故乡,捐出了一笔又一笔的款。我在苦荞垴建了一所希望小学,我让公路接通了小箐沟和大龙山;我为那些丧失劳力的老人送去了一片真情,我让那些离开学校的孩子重新走进了课堂。我心安理得我快乐无比越活越年轻,我内心充实我满怀希望越走路越宽。


09
第九章  续新生
1

要不是龙腾飞出了车祸,我的故事也该收尾了。龙腾飞是谁?就是我们早就熟悉的小蛋蛋。腾飞这两个字,是我和龙老师在他背着书包上学那天给他取的学名。龙腾飞,你看到他的名字,肯定想到一条巨龙在天上腾云驾雾。从这个名字上,你就可以看得出来我们一家人对他抱着多大的希望了。不过,龙腾飞这个名字,当然也只是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们熟悉。在我们家里,我们还是爱喊他小蛋蛋。蛋蛋出车祸时刚满十六岁,在二中读高一,正是如花似朵的年华。龙大妈承受不住这么沉重的打击,一连几天不吃不喝喊着小蛋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这个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四口之家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位亲人,对于我来说就更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了。我后来一直说不清楚,我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是咋个会一天天地熬过来的。看到他们睡过的床盖过的被,看到他们洗过的毛巾用过的碗筷,我的心都会一阵一阵地疼。 闭上眼睛,我又会想起当年的小蛋蛋和龙大妈,试想一下吧,要是我当年不遇上他们,我肯定是一具浮在大龙潭上的死尸,大龙潭的四周肯定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一些心软的女人可能会流几滴泪说我可怜,有些不知内情的人就会骂我这个“烂草鞋”咋个要死在这儿弄脏了大龙潭的水。我的两个哥哥听说我死在这儿不来看上我一眼当然也说不过去,看在我和他们是一对奶头吊大的情份上,他们也可能会掉上几滴眼泪,但他们决不会到处去借钱来为我买上一副棺材,他们肯定会用一床破草席把我包起来,随随便便找个地方挖个坑就把我丢进去,再随随便便盖上几把土,不管野狗会不会来刨我,也不管乌鸦会不会来啄我。一想到这里我又会想起龙大妈和小蛋蛋,心里又总是一阵一阵地疼。,

我这样胡思乱想的结果是吃不香睡不着身体很快就垮了下来,连上厕所都要人扶着。好在的是,我们公司的员工相当地尽职尽责,保证了我们公司这架机器能够正常地运转,又把我送到县医院特护病房,专门抽出两个人来不分昼夜地陪伴着我。

我做的那些平平常常的小事得到了丰厚的回报,镇上和县上好多领导都来看望过我,新上任的县委书记握住我的手,说我致富不忘本是有觉悟的新女性,希望我化悲痛为力量挺起胸膛重新站起来;苦荞垴希望小学的全体学生送来了慰问信,说他们都愿意做我的儿女,他们都愿意叫我一声亲爱的妈妈;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拄着拐棍赶来摸着我的手,说我比他们亲生的儿女还要亲,他们下辈子再来报答我。来看望我的,还有好多好多我认识的和我不认识的人,他们送来了水果、送来了鲜花、送来了自己舍不得吃的土特产、也送来了在电视上常作广告的营养品。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希望我想开一点,想远一点.....

我一下子失去了两位亲人,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的;有那么多的人把我当成亲人来看望我,就更是我想不到的了。我的头上没顶者乌纱,手上没捏着实权,来看望我的人当然不是来巴结我,指望着二天会从我身上捞什么好处。从他们满怀期待的脸上,我看出了他们的一片真心,我常常会感动得放声大哭。我痛痛快地哭过几场以后,心里就好受得多了,头脑也就慢地清醒过来。这时,我才真正地明白了我活着的价值。我当然也明白了我活活气死也救不了失去的亲人,我只有更好地活下去才对得起他们。明白了这一点,我很快就恢复了健康走出了病房。

2

我还得给你说的是,现在我已是一个快满四十岁的女人。小蛋蛋出车祸以后,好些人都劝我赶快抓紧时间生一个孩子。这个孩子该不该生呢?我得马上作出决定不能再拖,再拖下去就没有机会了。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龙老师带我到县医院引产后,只采取了避孕措施,并没有做结扎手术。采取了什么措施呢?就是安了一个避孕环。现在的我要生一个娃娃,只要到医院去把这个环取掉就行了。

要不要生一个自己的娃娃,生一个娃娃对我来说是祸还是福?我当然要认认真真地权衡一下利害得失 ,不知你们信不信,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每个人都不可能实现自己的欲望。你得到了某些东西就会失去某些东西。就拿我来说,当年要是生下一个自己的娃娃,就没有机会学文化也就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现在的我硬要生一个自己的娃娃,就会分散我的精力。在市场竞争相当激烈的今天,如果我的公司在某些地方出了问题又没有及时处理好,就会产生无法估量的损失,就有倒闭的可能。万一我生下的娃娃不满自己的意呢?万一我的娃娃长大以后不听我的话会学坏呢?万一我的娃娃又会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呢?我岂不是鸡飞蛋打了?我岂不是从快乐的天堂一下子跌进痛苦的深渊永远在痛苦中挣扎了。罢了,罢了!再也不敢想下去了再也不想下去了,就是有人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着我生一个娃娃,我也不生了。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又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平静下来的我又很自然地想到了龙老师。我和龙老师是合法夫妻,这么大的事情当然要找他商量取得他的支持。想到龙老师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又敲起了小鼓。万一龙老师要生一个自己的娃娃,我又该怎么办呢?生与不生?我有权利选择,龙老师也有权利选择呀!我们这个小家庭一下子就失去了两位亲人,对于我来说是一次最最沉重的打击,对于龙老师来说也同样如此。只不过龙老师毕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再悲痛也能咬紧牙关不在人前掉一滴眼泪,他再悲痛也会挺起胸膛忙着去处理两位亲人的后事。要不要生一个自己的娃娃,我还没有向他提出来他也还在没有向我提出来。但他没有向我提出来也并不等于他不要一个自己的娃娃。当年他领了独生子女证,表示过一辈子再也不要娃娃是因为有了小蛋蛋。蛋蛋出了车祸以后他又是怎样想的呢?万一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娃娃,我又该怎么办呢?我当然不能为难他,当然要为他着想,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喜喜欢欢地与他分手,像当年我成全满堂一样地成全他。

我还想顺便提一句:现在的龙老师,早已通过自学考试取得了大学本科文凭,一举甩掉了工农兵大学生的臭牌子,一年多以前已在县教育局任副局长。有职有权有文凭的他,要娶一个比我年轻漂亮的女人生一个娃娃,倒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我想到这里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下来,我的心里又充满了阳光。龙老师会不会与我分手,我和龙老师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我想让龙老师以后再来跟你们慢慢地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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