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则徐书丹的师宗古墓碑|杨平原|掌上曲靖

 正是春游的好时节,我们跟着同事去到师宗翠云山。一个农家女子背着柴走来,背架上的柴里插着几枝大树杜鹃花。我跟她搭讪:“这花好漂亮!”她不说话,放下柴背,挑了最大的一枝花,笑盈盈地递给我,依依哇哇地比划着——原来她是一个哑巴。后面赶来的一个老人说,她是在告诉你们,要往山的这边走,这边花多,那边树多,树多的那边有座大坟。

 同事是师宗人,他说,大坟里埋着师宗人传说的皇帝的老师。我问他是哪个皇帝的老师,他说记不得是哪个皇帝的老师了,只听说他是个姓何的翰林(皇帝的文学待从)。这个何翰林,当年游览师宗的西华寺时,寺内一个小尼姑正在和稀泥糊篱笆墙,见到何翰林就请教道:“我有一上联,请赐下联。”何翰林高兴地答应了。小尼姑道:“尼姑和泥泥箍尼姑脚。”何翰林连声称妙,却难以即口对出,急得直冒汗。当他擦汗时,灵感突发,脱口而出:“翰林出汗汗淋翰林身。”

 我自作聪明地说,这个故事听起来很有趣,但是尼姑是女的,古时候女人是裹脚的,我就无法想象一个裹小脚的女人怎么用脚和稀泥。那同事就笑道,尼姑是不用裹脚的。

 想想也是,但我还是不相信这里埋着皇帝的老师,也许只是一个传说吧。不过,那个尼姑还挺有学问的,连翰林都被她难出汗来。古代的翰林是在翰林院编修国史、记载皇帝言行、给皇帝讲解经史、草拟诏书的人。我们打趣地说,也不知这位何翰林在翰林院任什么职?同事说,反正他是当过皇帝的老师,因为这个何翰林埋在这个山上,当地人习惯上称这座山为何家大箐。

何翰林是在外面被人害死的,传说埋葬何翰林时有成百的官兵守卫,何翰林下葬后,坟墓对着那个叫马厂村的村子,村子里的鸡狗牛马从此不敢叫。风水先生看了风水后说,山上埋了一个虎,镇住了马厂村里的所有牲畜,就叫人修了条石板路直指翠云山,这条石板路在阳光照射下犹如一把利剑直插山腰,有了这条石板路以后,村子里的鸡狗牛马这才又像平常一样叫了起来。

我们看到这个皇帝老师的墓的时候,只见墓碑是三重檐楼牌式墓碑,墓四周有散落在荒草间的石兽,这个墓曾经被盗过。这里树木葱茏,空气清新,是一个好地方,但谁都没有兴趣去仔细读那个碑文,去杜鹃花里拍照更吸引我们。置身于色彩缤纷的杜鹃花丛中,那满山的花仿佛在追着春天到来的步子跑,我们又追着花的身影跑,在追逐中我们甩给大山一路欢笑。我们几个女同胞高兴地说,怪不得连哑巴都喊我们往有花的这边来。

又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在翻看《清史稿》时,看到一则文字:“何桂珍,字丹畦,云南师宗人。道光十八年进士,选庶吉士(在二甲和三甲进士中挑选年轻有为者经过考试后才可成为庶吉士,由翰林院内经验丰富者授以各种知识,其实就是实习翰林院的工作,第三年考核后,成绩优异者留在翰林院,授编修或检讨,正式成为翰林,其他则被派往六部任主事、御史;也有派到各地方任官),年甫冠(男子年过20岁行冠礼,是成人仪式),乞假归娶,散馆(在庶吉士学习之地庶常馆学习期满后称散馆)授编修,督贵州学政,入直上书房,授孚郡王(道光帝第九子)读。文宗(咸丰帝,道光帝第四子)在潜邸(未继位时称潜邸),即受知。桂珍乡试出倭仁门,与唐鉴、曾国藩为师友,学以宋儒为宗。及文宗(咸丰帝)即位,以所撰《大学衍义刍言》奏进,优诏嘉纳(赞许并采纳)……”原来在一百八十多年以前,师宗确实出过一个翰林,他叫何桂珍,历任翰林院编修、贵州省的学政、上书房教师、安徽徽宁池太广兵道的兵备道等职。他教过道光皇帝的第九个儿子(后来封为孚郡王)和第四个儿子(后来继承皇位的咸丰帝)。

在进一步的研读后,这个在《清史稿》上都专门列传的云南师宗人何桂珍,从一百八十多年前的岁月深处慢慢地走来。那个在师宗民间的传说不是空穴来风,这位何翰林难道就是埋在翠云山那位?

 我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座孤坟静静地立在绿树林中,只有露珠在夜半时分来,滋润着坟莹上的小草落叶,它仿佛在等着什么。无法追问,没有因果,仅仅是因为我对那画面的一瞥,说不出的挂念和落寞。为了弥补自己的无知,为了弄清楚那座墓碑文上到底写的什么,我央求丈夫陪我再去看看。

 当我们再次看到这座墓碑时,看清楚了那碑心上写着“何傅岩先生神道碑”,在碑心右下角还有"愚弟林则徐顿首拜题"几个小字。林则徐什么时侯来过师宗?

我们所熟知的林则徐是:1839年,道光皇帝委任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到广东虎门禁烟,他集中销毁鸦片,此事后来成为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导火索。第二年即1840年,他以禁烟“办理不善”被革职查办。1841年,他被遣戍新疆伊犁。1847年3月,已经62岁的林则徐被重新起用,任云贵总督。

林则徐曾经在日记中说他来昆明上任云贵总督后就着手处理云南境内各州县回汉纠纷,他在昆明写信给儿子林汝舟谈及处理纠纷问题时说:1847年十月下旬处分了白盐井(今楚雄大姚县石羊镇)提举及嵩明、邱北、师宗各州县的官吏。由此可见,他到师宗的时间就是1847年十月。

林则徐到师宗时,有一个曾经在京为官的师宗人在老家丁忧。 这个人是谁?他就是何桂珍。

  何桂珍(1817年一1855年),1838年(道光十八年)十八岁时考中进士,1840年二十三岁时被授为翰林院编修,1846年二十九岁时出任提督贵州学政(其实未上任,辞官在师宗老家守孝),1849年三十二岁时在上书房教学,1854年三十七岁时出任安徽徽宁池太广兵备道(四品官,负责辖区内军务),1855年死于河南捻军头领李昭寿之手,年仅38岁。

 何桂珍任安徽徽宁池太广兵备道时,太平军攻占长江北岸的安徽省会安庆,并全力围攻临时省会庐州,何桂珍受阻于南岸。庐州失陷,何桂珍被安徽巡抚福济弹劾,以“自图弥缝不发兵”之咎被革去兵备道之职,让他以“观察”的身份留在原地与起义军作战。

河南当时有一支农民起义军称捻军,首领是李昭寿。李昭寿在霍山县被何桂珍打败,投降了何桂珍。太平天国起义波及全国后,一些地方出现民间武装,捻军就是其中之一。清朝廷倾向于利用民间武装对抗太平军,一些民间武装的首领并无明确的政治立场,他们游离于太平天国与清政府之间,只想浑水摸鱼占领地盘、聚集财富,李昭寿就是个典型。李昭寿投降何桂珍,何桂珍还向上级请求封李昭寿官职,朝廷给何桂珍的饷粮本来就不充足,来降的李昭寿部队更加重了何桂珍的负担,于是李昭寿纵容士兵抢掠,这引起了地方政府的不满, 巡抚福济来信要求何桂珍处理李昭寿,要求他先发制人,以免后患。

 信在驿站落在李昭寿手中,李昭寿看了信后,咬牙切齿,决定对何桂珍先下手。清咸丰五年(公元1855年)十一月初三日,李昭寿在英山城下小南门埋下伏兵,摆酒宴请何桂珍,何桂珍带人赴宴。席间,李昭寿怀揣书信,挟刀以入。当李昭寿质问何桂珍时,何桂珍还来不及看信,身首已被砍断为二,同去的英山县令苏秀槐等47名官员一同被害。李昭寿提着何桂珍的头挂于树枝,以火铳、弓箭击落水中。

 李昭寿杀害了何桂珍后投降太平军,隶属李秀成部。1859年,李昭寿率四万部属再度降清,献太平天国的天长、来安和滁州三城给清廷,被清廷赐名“李世忠”,一步步擢升至江南提督。李昭寿先投靠清朝廷后又投靠太平军,最后又投靠清廷,反复无常的李昭寿骄横跋扈,横行乡里,积怨颇深,后因殴打贡生被清政府判斩。

 1864年,曾国藩为何桂珍奏请:“桂珍在军,备尝艰苦,挫折万端,实属世所罕闻。遽殒于叛人之手,臣至今犹悯其冤。”这时距离何桂珍被害已经九年,同治皇帝看了曾国藩的奏请后亲自批定:封何桂珍谥号文贞,在英山县建祠纪念。他的家乡云南师宗为纪念他,把他故居所在地师宗丹凤镇下北门街命名为文贞街。

  何桂珍的大姐夫窦垿,师宗淑基人,曾任江西道御史,以写《岳阳楼长联》闻名,他在给何桂珍写挽联时道:“运极道消,碎此明月;神和形检,穆如清风。” 是呀,无常的人世,无限的江山,纵使他冰清玉骨,才华出众,在国弱民乱的大环境下,也难逃命运的诡异。晚清名臣曾国藩在《何君殉难碑记》中写道:哎!带军十年以来,士大夫君子横死者太多了,唯独我友何桂珍之死,尤其让我痛苦不堪,自近古以来,没有谁像他一样行善而获得这样惨死的结果!

 话说1847年林则徐被任命为云贵总督时,何桂珍辞官在师宗守孝。前一年,即1846年,何桂珍被任命为贵州提督学政,他还来不及到贵州上任,在他大哥家养老的父亲去世。他的大哥何渭珍在武昌府任同知。父亲辞世后,灵柩从武昌运回师宗。林则徐比何桂珍年长,既是长辈又是同僚。何桂珍在朝中时支持林则徐,而林则徐则赞扬他“不谒势要,不习纷华,独潜心宋五子之学”。林则徐到师宗,去看望何桂珍,何桂珍正准备为父亲何辅龙立碑,请荣禄大夫、前任云贵总督贺长龄撰写了碑文,碑文由礼部尚书、军机大臣祁隽藻书写,碑文内容为:何辅龙,字郡佐,号傅岩,嘉庆年间拔贡,有子女五,大儿子何渭珍任武昌同知、候补知府,二儿子何怀珍出嗣伯父,任怀庆太守。故何桂珍是何辅龙的小儿子。何辅龙的大女儿嫁给罗平进士窦垿,二女儿嫁给昆明举人钱新之。何辅龙以教书为生,后以子贵诰封奉直大夫,晋封奉政大夫,候选直隶州州判。他致力于办学,修葺师宗西华寺,建造师宗文笔塔,筹办师宗丹凤书院考棚。晚年就养武昌大儿子何渭珍家,辞世后归柩师宗。林则徐感慨何辅龙为师宗当地教育作出的贡献,欣然接受了何桂珍请他为墓碑心题写并书丹的要求,林则徐写的是"何傅岩先生神道碑”,这就有了墓碑的碑心右下脚“愚弟林则徐顿首拜题"几个小字。

林则徐亲临翠云山,看到山上的美景信口作诗道:“远看翠云山上绿高峰,近看翠云山麓仙人洞;不知翠云山中真面目,亲临其境犹如美画中。”当地文人就依据这首诗将此山命名为翠云山。这里古木遮天,穿行其间,只感觉到空气潮湿,幽风微凉,风过时古树的低语更增加了历史厚重感。

 确切地说,现师宗翠云山的墓是咸丰皇帝老师何桂珍父亲何辅龙的墓,何辅龙古墓碑的名称叫《何傅岩先生神道碑》,碑心由林则徐题写并书丹,侧碑上的碑文由贺长龄撰文,祈隽藻书写,碑联由窦垿书写。

何桂珍在师宗老家守孝结束后就回到京城,供职于上书房,教皇子们读书。在上书房工作五年后出任安徽徽宁池太广兵备道,一年后被害。读着何辅龙墓碑,回忆着这位墓主人的小儿子何桂珍从生养他的师宗走出去的一步步,最后没有马革裹尸还,而是被他接受的降军杀害,死后身首异处。他被害后,其骨灰移葬于二哥何怀珍就职处河南禹州。

  何桂珍在老家师宗时曾经打算在南关盖屋自居,并自称南林居士,窦垿曾写诗道:“从来政治先文学,肯让科名胜事功;不得归山同卒业,南林居士恨无穷。”我不禁感叹,何桂珍从西南边陲一个小镇的读书人,靠科举考试一步步走上仕途,在学业上颇有建树,成为“一朝名士,声扬遐迩”;然而在大好年华之时,时事动荡,他怀着对晚清王朝尽忠不能的遗恨离开了人间。

 翠云山何辅龙古墓不远处有一个无碑的坟,据说是家乡人为纪念何桂珍而把他的衣冠埋在那里,是何桂珍的衣冠冢。今天,师宗因他而被誉为“帝师故里”。何桂珍,仿佛夜幕下的一道流星,尽管生命短暂,却在自己有限的人生轨迹上绽放出了璀璨夺目的光芒。其著作入编《云南丛书》《丛书集成续编》《中国近代史料丛刊续辑》等。1989年版《辞海》“千字文”辞条中,还特别提到了他的《训蒙千字文》。他是从西南边陲走出去的师宗才子。

 离开翠云山时,已是傍晚,回望那山,夕阳酡红如醉,在那云彩的后面殷殷地半垂着醉眸,慢慢地回收着它白天挥洒出去的余热。一个朝代有一个朝代的才子,正如这轮夕阳一样,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光辉。在落日的光辉中,我祈祷,何家父子,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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