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米巴杯】母亲的手|吕惠仙|掌上曲靖

母亲的手没什么特别,要说特别,就是那十根又短又粗异样的手指,皮肤粗糙,左手的小指畸形性的弯曲着,毫无美感,所见之人压根不会把这双手与灵巧这样的定语关联起来,它们没法列队于纤纤玉手、素手如葱。

都说女人的手是第二张脸,一双白净细腻修长的手总会令人浮想神驰。一个名门之秀,富裕安适的生活造就的该是十指的挺拔秀丽,白嫩柔润,成为躯体上的一片玉笋秀林,平添几分女人的姿色和自信,更有欲罢不能的完美触感和灵巧含义,让人不禁产生无尽的呵护之念。但在我幼小的记忆中,母亲的手恰恰是常年皱巴巴的一副生活工具,像缺水严重的山中栲树枝。给我留下最深刻的直观印象就是一直艰辛的生活都在母亲的手上具化了,每一个褶皱,都是奔波劳碌之刃在母亲手上留下的刻痕。

也是这双手让家庭的幸福持续升温,让我和弟弟的成长历程多了景致与满足,让我们的自信和自豪一层层叠加。

在我三四岁的时候,市面上的玩具还非常少而单一,其实即使玩具满市,我的家庭也买不起像样的玩具来慰藉奢望,一个破布条绷成的小球或是路边挑来大小一致的石子就是小伙伴们衣袋中的常住之宝,算我们眼中最珍视的玩具了。但我只要随着母亲到地里干活,总有意外的收获。

春夏之交,母亲更是在劳作之余,变戏法一样给我许多取材于田间地头的草木玩具。一根不起眼的野草也能分分钟在她手里成活变样。当田野里长出毛茸茸、绿油油的狗尾巴草,母亲就让少不更事的我和弟弟去摘狗尾巴草,我俩出于好奇,竞相采摘。一根根、一簇簇,一会儿就扯一大捧,当然不知母亲的真实意图。这些一尺长的穗状草茎,在母亲的手里缠绕扭织着,每一根都是画笔,每一根也都是不可或缺的配件,不到十分钟,一只可爱的小狗就捧在我们手里了。毛茸茸的耳朵,弯弯的小尾巴、绿得发亮的小脚,惟妙惟肖,无论是立体构图还是结构比例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堪称长相完美。可谁会相信这是母亲用草作的栩栩如生的小狗?母亲,因为这双丑手在我的心里摇身一变,成了技法娴熟的艺术大师。

这只是母亲众多绝活中的一项,所有的东西在她手里都会成为一件艺术品或者玩具的必备之材,就如她的手,充满自信与灵感。别的母亲会做的她都做得好,其他小朋友的母亲不会做的,她还能做,好像她的手是创意饱满的仓库,才显得如此敦实。要是长得纤削反而没有这么多的内蕴吧。

闲暇之时,她就随手扯几片柳树的嫩叶,把两片叶子合拢,卷成细筒状,在掐掉一点叶尖,松紧大小适宜的一只小柳笛就称为一件乐音悠扬的乐器了,小小的柳叶在母亲的嘴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做到了自制自吹,唯独不会跟任何人自吹自擂。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去做,就是没法达到那个水准,要么吹不响,要么就是叶损唾沫飞,其实,别小看这简单的作品,越是简单,技术含量越高,每一处的分寸力度都必须到位,否则,笛子、葫芦丝或是尤克里里一类的乐曲就不可能变幻出丰富的曲调了。

小时候吃水果糖剥下的糖纸,她也同样不会随手遗弃,而是把一张糖纸均匀地分成三个部分,轻轻地从边缘,竖着撕出两个小口子,从中间一扭,做成一个舞女的脖子,再从左右两边分别扭成左手和右手,糖纸的中间做成一条袖珍裙子。从一张纸到一个漂亮、精巧的美女,她只用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但在别人看来,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我常常用小手指头套着糖纸美女招摇过市,惹得小伙伴啧啧称奇,都艳慕我有一个艺术家的母亲,这恰恰是别人看不出也不曾猜到的事实。

如果说数不胜数的便捷玩具是母亲的拿手绝活,她颐养了我快乐有趣的童年,那么,母亲的巧手赋予我丰富的生活则是我记忆深处的幸福宝藏。

儿时所穿的衣服都是妈妈亲手缝的,脚上穿的布鞋是妈妈做的,漂亮暖和的风雪帽是妈妈自己织的,我们戴的毛线手套也是妈妈制作的。妈妈有一套特制的小毛衣针,用旧毛线起头,织成阿尔巴尼亚针,又加针,比着我们的手掌织到要分针时,匀匀分作五份,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织,基本是平针,针法倒不难,可是要织成空心的,每根毛衣针上就几针,绕来绕去地往上织,织时要松紧适度,太松容易变形、有缝隙,太紧会勒我们的手,那可是个高难度的艺术活,但在她的手里却变得轻而易举,用她的话说,就是闭着眼都不会错。我常常惊叹于母亲的每一次创作,在她的耳濡目染下,我长出了几个艺术细胞,但在母亲面前,我这个受过正规教育的大学生也唯有心服口服的份。

母亲本没有多余的时间闲下来仔细琢磨她藏于指尖的艺术天分,她总是忙于操持家务,下地干活,里里外外都是她忙碌的身影,似乎生活的每一个场地都是她的艺术工作室,苦活累活则是她的灵感源头和创作基地,她的生活没有怨言和叹息,只有对万物的感恩和珍惜,对子女的无私赐予,哪怕只是一个玩具。以一双手,把苦与累都提炼和美化成不可多得的艺术精品,将美好的天伦之乐精妙演绎。

当了大队上的妇女干部后,她的时间更紧张了。可每到冬天,我和弟弟总有母亲亲手织的毛衣、围巾、手套和袜子,将寒冷的日子打发走。正是她把自己的手一点点地兑换成我们温暖的旅票,让我们一路欢欣,用保暖的手写出自己的人生篇章。

圆领的、开衫的、长的、短的、大的、小的、蝙蝠衫……式样繁多的毛衣让我的青春岁月色彩斑斓。十几年如一日。

十三岁到宣威读师范时,尚未成年的我去一百五十多公里外的地方求学,一去就是一个学期,勇敢成了一个奢侈的词,远方的寒冷更使我脆弱和焦虑。母女连心,在仅靠书信联络的年代,我不想让母亲为我担心,更不想让她知道我多么希望还有她的玩具,她翻新花样的毛衣。

一件蓝色配以菱形图案和八字花、麦穗点缀的毛衣被一个老乡送到了我的手里。那一刻,我感动得哭了起来,母亲的爱一分没减,手艺更是上乘,将我一个异乡的冬天装点成了惬意的暖春,平时更多的是自豪与得意,那时才真正体会到:“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真正的含义。冬天,也有了最温暖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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