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王老刁一纸讨背篓|大愚|掌上曲靖

在这个故事开始以前,我还得告诉你,我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富源的书店刚刚开起来,就想着来曲靖、沾益开书店了。

要开店,当然不是开玩笑,要选择合适的地点,要掌握当地的行情和销量,还要与当地同行比较一下,我有哪些优势。于是我就常往曲靖、沾益跑,每个月要跑两三次,跑的时候又顺便进一些书拿到富源卖。

故事发生在一九九六年五月的一天下午。那天,我从沾益进了一些书,小背篓装得满满的,上面盖上一块包书专用纸,还用尼龙绳捆了好几道,上了直达曲靖的公交车,在后排窗口找好座位,翻开一本小说,就钻进书里面,车到终点站都不晓得。人家喊下车,就稀里糊涂地跟着人家下了车。等我想起小背篓来,车已经开走了。

跑到车站值班室去问,人家告诉我,驾驶员和车都需要换班,要我到他们单位的住宿区去找。好在住宿区离车站不远,我那时年轻力壮,走路快如风,十多分钟就赶了过去。驾驶员正在洗车,很热情,他说我的小背篓被售票员背回家了,还告诉我售票员的名字叫李若花,又把她的住处指给我。我按照驾驶员的指点,来到李若花家门口,用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开了一半,李若花伸出头来,问我:“找哪个?有什么事?”我喊了一声同志,说了一声对不起,说:“我下车时小背篓忘在车上了。”李若花听我提到小背篓,脸色一变说:“你不要瞎扯,车上光溜溜的,有个鬼的背篓。请你走开。不要站在我家大门口!”边说边“砰”的一声把门关起来。

我当然没有走开,我站在她家门口想了又想,我坐在后排,小背篓也放在后面,我是最后下的车。车走的时候,只有驾驶员和她在车上,驾驶员只顾开车,眼望前方,望不见小背篓也还说得过去。你一个售票的哪里会望不见?你说车上光溜溜的,没有什么小背篓,难道小背篓还会长出翅膀来飞上天去?这么一想,就更加有底了。说句实在话,那一背篓书当时也才两百多块钱,我既然敢来开书店,这点钱也丢得起。关键的是我的小背篓里,有一本日记本,上面有很多重要的信息。这个小背篓要不回来,损失就大了。

又去敲门,李若花把门打开,问我:“咋还不滚开?”我说:“同志你听我说,我的小背篓里面是一些书,不值几文钱,有一本笔记本,对我很重要。”李若花说:“管你重要不重要,我说没有就没有,一个小烂背篓哪个耐烦要?再不走我就喊人了!”我说:“管你喊不喊,小背篓必须还给我,你把我的小背篓背到你家来,好多人都望见了。”我这样一说,当然是诈她。李若花做这种事也肯定不是第一次,根本不怕我诈她。她说:“哪个望见了!你喊他站出来给老娘瞧瞧,她凭什么诬陷我?你要不要进来我家,找找你的烂背篓,找不着又咋个说?”

我说:“姓张的,你放明白点。你家我不会进去找,我的东西你藏在哪里只有你晓得,你不把我的东西交出来,我不会走。”李若花说:“你不走我就喊人了!”我说你要喊就喊,李若花就真的喊了起来:“快救命呀,有个流氓要调戏我!”

我们讲话的时候,就有好几个人站在旁边,她这么一喊,又来了好些人,把我团团围住,问我是哪里来的臭流氓?人家一个单身女人在家,问我来她家干什么?还有的说,先揍我一顿,再送到派出所去。

形势对我很不利,我说她拿着我的背篓,她死不认账,我当然不能喊驾驶员来作证。人家一个车上的人,天天要见面,他也不可能来为我作证。好在那些人嘴上喊打,还没有哪个敢动手。这时候就来了一个穿中山装的人,那个鬼样子一看就是当官的。他左手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右手捏着一只笔,问我是哪里的人,叫什么名字,我说我是盘县的人,叫王老刁。

我的故事说到这里,也许有人要问我,你这个富源人来找你的小背篓,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撒谎呢?

我亲爱的读者们,我给你们说,我当然不想撒谎,但不撒谎又不行。请你们设身处地的帮我想想吧,那个李若花才三十多岁,长得很好看,又是个单身女人,说不定有好些男人在追她。我跟她过不去,那些追她的人肯定会揍我一顿来讨好她。那个来审问我的小干部,装模作样的,一看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我当时被那些人围着,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说不一定在逃跑的时候,会伤着某一个人。

盘县跟富源,虽然只隔着胜境关,但盘县是属于贵州管辖,盘县的治安当时有些乱,很多人听说盘县人都要躲着走。

这个人听说我是盘县的,说话的口气就软了一些,说:“你这个小伙子,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来到我们曲靖,要放规矩点,不要无法无天地乱来。”我说:“我没有乱来,李若花把我的小背箩背到她家来,我来要我的小背箩。”他说:“这事我们会调查落实,如果她真的拿了你的小背箩,她一定会还你,如果她没有拿着,也不能乱冤枉好人。”

李若花见有人帮腔,胆子又大了起来,说:“你这个死不要脸的臭流氓,你口口声声说老娘拿着你的小背篓,你还说有人望见了,哪个望见了就给老娘站出来!”很多人又在帮着李若花说话,说:“你这个臭流氓,盘县的狗还想来我们曲靖找屎吃。再不滚开就要敲断你的脚连杆。”流氓两字提醒了我,我灵机一动,想起了一个好主意,看起来,我真的要当一回流氓了。

当天晚上回到富源,我写了一封只有流氓才会写的流氓信,全文如下:

李若花,你惹着老子,你的死路到头了,我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好人,从小就大法不犯,小法不断,讲的是义气,靠的是朋友。我的朋友到处是,专门在沾益、曲靖、富源混饭吃。老实告诉你,今天这个小背篓,不是老子的,是老子最好的朋友尹大全的。尹大全在富源开书店,叫大全书屋。老子限你三天以内,把小背篓送到富源去。你若不送去,我就要在你的肚子上放点血,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信写好后,我又请人把这封信抄了一遍,用挂号寄出。

到了第三天,我接到了派出所的通知,让我去领小背篓,派出所长给我买过书,关系也还算可以,说:“尹大全啊,你一个做生意的人,咋个会伙着王老刁那样的人?你要找朋友,也要找那些干正事的朋友,你的生意才做得大。”我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我说:“所长,王老刁干了什么坏事了?”所长说:“他干了什么坏事,你去问他,他会给你说。人家李若花是交运公司学雷锋的标兵,捡得一分钱都要往上交。你看看你的烂背篓,东西在不在。”我说:“所长,用不着看了,李若花这个拾金不昧的好人,就是一背篓金银财宝,人家也不会要我的。”

这事过了好些年,想起一次就笑一次。要不是王老刁写这封信,李若花这个“学雷锋的标兵”,咋会把小背篓还给我?我的书早就被她当废纸卖掉了,我的小背篓,也早就被她当作柴火烧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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