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作为象征的苏州小调|齐凤艳|掌上曲靖

——读现代诗《苏州小调的前世今生》


这是一首浸满怀乡情结的诗,情感是非常强烈的。虽然苏州(或者它所代表的江南)不是这首诗歌的作者黄官品的故乡,可它又是黄官品的故乡,或者可以说江南是他和很多其他人的精神家园。

怀乡是现代人在现代性语境中的一种情绪。从西方词源学的角度来说,“怀乡”源于两个希腊词根,有回家、返乡的意思,包含痛苦的感觉。由此我们是不是能够对黄官品这首诗中两次出现的“药”字有足够的敏感呢?这里的“药”绝对不是任何片剂或者汤汁,因为症候不是身体的,而是心灵、精神的。这药是一种心灵的依托,是借以维持现代人灵与肉的平衡之物。

怀乡的本质是一种怀旧,是一次个体寻求经验与记忆的旅程,因此它并非要指向某一个确定的故乡,而是广义的家园,并且它也包括现代人深刻的文化乡愁。我们许多人没有走过青苔不怯屐消磨的石板小巷,没有淋过梅子黄时雨,没有见过枕水人家山色水韵里满城翻卷的飞絮,却做过同一个关于江南的梦,这就是记忆场在发挥作用。这些记忆既真实存在,又以象征的形式构成“第二记忆”,这里有寄托,有期许,有想象。

在黄官品的诗中,他记忆中的江南是有金玉之声的江南,是工笔慧心的江南。但这金玉之声是从朴拙中打磨出来的,这工笔慧心的细瓷脂釉是火冶风炼后的绰约背影。起首“遁迹于石的玉心/混迹江湖留下背影的瓷器”是有历史感的,如果江南是清透灵秀的,那也是在沧桑中淬炼出来的,这里有时间的淘洗也有文化的濡养。历代士大夫、文人、学者怀着对江南文化的热爱,不断地阐释江南文化的诗性精神,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心灵栖居的“异托邦”,这就是黄官品在接下来的诗句中要表达的:“都是尘世间一味味救命的药。”海德格尔既将“诗意”与“生存”关涉起来,也非常明确地表达了“以诗的本质创建真”的困难,但是诗的确创建了一种真。

“邂逅姑苏河的夜,一盏盏小油灯的魂/点亮一只只乌篷船的诗意/从江南桥孔的水面/悄然划出来,掩面的笑”是古典的,江南气息扑面。当诗人遥想江南,它是摇曳多姿、招魂摄魄的。这里我注意到,生活在现代社会的诗人,对江南的印象依然是古旧的,从中我发现文化原型在人们头脑中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存在。小油灯微弱飘忽的灯焰能否继续为迷途人照出一丝光亮?乌篷船的诗意航道如果是艺术和审美所提供的思考路径,它是否能引领人们走出迷雾重重的现代丛林?当我们真的到了江南,那诗性的基调是否已经风雨飘摇?

继续读黄官品的这首诗,我发现诗中充满诗人对艺术纯净的追求和对真情实感的推崇。《毛诗序》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黄官品的很多诗既细腻富含情感又深邃引人深思,并且他的词语是生动的、贴近生活的,如“被一条条看门的狗,咬过”,将苦涩艰难同犬吠声一起奏响于诗行之外。

诗人在接下来的诗行中批判了他在现代社会中看到的矫揉造作的苏州小调表演:“如今的人,没那种痛点/也难唱出那种腔调里的旗袍味儿。”而且不止于此。字里行间,诗人流露出了“异托邦”被虚无化的感伤,诗意的栖居落入现实的困境。“坐满天空的现代楼群/还有美容化妆师/以及一哄而起霓虹灯吆喝梦幻的光/读不懂埋着江南那张乡愁的脸……”现代节奏打破了江南的宁静,商业化导致江南古镇无节制地自我消耗,文化被模式化,人文被景观化。当游客来这里寻找梦境中的故乡时,他们再也找不到那份归属感。此时的江南古镇不过是一个肆意消费怀乡情怀的“修罗场”,是盈利的绝佳场所,而非真正的怀旧对象。

一切体验都是对自我的体验。《苏州小调的前世今生》这首诗的结尾,将现代人在“家”的形而上的失落表现得非常纯真而有艺术性。逝去的事物让人怀想,但又没人真正愿意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中去,小调或乡愁必然会从我们身边消失。怀旧和乡愁不同于一般的想象和回忆,常常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这首诗里我们能够看到诗人的个人情感和价值取向,它的内涵是丰富的,情感是深邃的,引发的感受和思考是多方面的。最后我想说的是,《苏州小调的前世今生》是一首好诗,无论是从语言的艺术性还是从思想的深度来说,都值得细细品读。


苏州小调的前世今生


黄官品


遁迹于石的玉心

混迹江湖留下背影的瓷器

都是尘世间一味味救命的药

邂逅姑苏河的夜,一盏盏小油灯的魂

点亮一只只乌篷船的诗意

从江南桥孔的水面

悄然划出来,掩面的笑

逃生他乡的半路上

暗红的琵琶怀抱一个个简陋的日子

低头屋檐下,吟唱富贵碗里的酒肉味

拧紧的弦,瞄准的心,颤抖的哀愁

被一条条看门的狗,咬过

如今的人,没那种痛点

也难唱出那种腔调里的旗袍味儿

坐满天空的现代楼群

还有美容化妆师

以及一哄而起霓虹灯吆喝梦幻的光

读不懂埋着江南那张乡愁的脸

在古老的线装书和装帧精美的广场舞台之间

我看见一只只死了尚且活着的船

从江湖走远又转身回来

低头身上翻箱倒柜找那救弦的药

——松香,或虱子宝宝

在劫难逃的命,谁来

掐死吃掉,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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