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辣子|王知春|掌上曲靖

小时候,每年过年前妈妈都会做各种咸菜,腌菜、酸辣子、豆酱、卤腐等大大小小十几坛,其中,血辣子是我们兄妹最期待的咸菜,它总被装在一个最大的坛子里。

血辣子是用猪血和辣椒作为主料制作的。杀过年猪时,妈妈早早地洗好一个大盆,在里面倒上两瓢清水,几勺食盐,用来接猪血。随着过年猪绝望地哀嚎,半盆红艳艳的猪血就静卧在银白色的铝盆里。妈妈口中念着大发大旺之类的吉利话,将盆端入屋内。

当天是没有办法制作血辣子的,杀过年猪得邀请村里的亲戚朋友,乡里乡亲吃饭,少不了七八桌人。妈妈要忙着做各种菜品,平时舍不得吃的菜也会在那天做给亲朋吃。等大家吃完饭收拾好桌椅碗筷,她就要开始炼油、腌肉、炸酥肉、炸大肠、炸豆腐,这些做完,天都快亮了,所以,血辣子通常是在第二天制作的。

开始做血辣子了,妈妈将半袋磨细的辣椒面倒入装有猪血的盆里,再依次倒入食盐、味精、花椒面、酱油、油渣、炸好的猪肠、炸豆腐等,用一把长勺子不断搅拌,直到各种主料辅料与猪血完全融合在一起,然后装在事先准备好的土坛子里,用塑料薄膜将坛口封住,盖上坛盖,血辣子就算制作完成了。

做好的血辣子要在阴凉干燥处放置一个月左右才入味,但是我们兄妹根本等不了那么久,顶多两周以后,饭桌上就开始出现它的身影了。在那个食物匮乏的年月,有油渣和猪肠豆腐的血辣子绝对算是荤菜了,它营养丰富,口感极佳,是我们最喜欢的下饭菜。为了让我们兄妹吃得好一点,妈妈开发了很多血辣子的吃法。最受欢迎的,就是血辣子蒸鸡蛋了。打两个鸡蛋,与血辣子搅拌均匀,把它放在蒸锅上蒸。不一会儿,那独特的香气就从蒸锅里飘散开来,我们兄妹一拥而上,各舀一勺,就着一碗饭拌上,快速吃完一碗,赶紧添第二碗,再舀一勺血辣子拌饭,要是吃慢了,血辣子就见底了。有时候,会做血辣子炒野胡葱、炒白菜,或者炒洋芋,也可能是炒茄子,反正只要是家里有的菜,都可以跟血辣子完美融合。有血辣子上桌的日子,我们兄妹都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吃得稀里哗啦。这时候,妈妈一边给我们盛饭,一边笑着轻声呵斥,让我们慢点。

后来,家里条件改善了很多,哥哥姐姐们也都相继成了家,老家只有父母留守,再做一坛血辣子已经没办法吃完了,总是坏掉的比吃掉的多。有一次,我周末从老家带一罐血辣子回城,我的孩子一口不吃,我自己多吃两顿也不想再吃了,几天后,连着罐子都发了霉,一起扔掉。再然后,我们兄妹不再从家里带血辣子了,妈妈身体也越来越差,就再也没有做过这道咸菜了。物质生活的丰裕,使得曾经我们所热爱的,慢慢被我们淡忘了。

我再一次吃到血辣子是在古敢乡工作时。一个寒冷的冬天,在一个水族老乡的家里,勤劳的阿姨给我和同事们做了血辣子火锅。工作了一天的我们围坐在火炉边,不时往锅里加入刚从地里摘来的蔬菜,香味顺着雾白的热气传到小院的每个角落,疲惫的身心得到了温暖的抚慰,那一刻,我的整个身心都失去了尖锐的棱角,变得柔和起来。透过白白的雾气,我仿佛看到年幼的兄妹六人围坐在桌边抢食血辣子,而妈妈一边盛饭一边轻声喊慢点的情景,那么香,那么暖。

周末回家,妈妈又感冒了,声音沙哑,咳嗽不停。七十岁的妈妈身体越来越弱了,跟她说话,声音也要比以前大一些才能听见。吃饭时,她把牛肉火腿等荤菜不断往我碗里夹,还念叨着明天得杀一只鸡,她的小女儿最喜欢吃鸡肉。我亲爱的妈妈不知道,她的小女儿已经不那么喜欢吃肉了,现在最想吃的,是那一碗暗红色的血辣子。

是的,尽管吃过那么多的美食,但一碗血辣子带来的温暖和慰藉,是其他食物所不能给予的,它是妈妈为了我们的营养而精心制作的美食,里面包含着妈妈对我们无声而厚重的爱,那爱可以穿过岁月,让我在平淡的生活里咀嚼出浓醇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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