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天香杯”征文】撤离|丘炎山|掌上曲靖

从家到单位是2360步,从单位到家是2590步。知道这个数字,我花了20年。

2015年之前,我工作以来20年中,很少步行上下班。偶有步行,也总是步履匆匆,更无测量距离之念。更多时候是依赖自行车、摩托车、助力车、小汽车的轮子代劳。这样,这段路的准确距离于我就比较恍惚。那时,年轻,身体底子好,走路于我是一个没有选择的无奈选项。而“健康”“锻炼”这一类词汇,在我的生活词典中就是个被忽略甚至漠视的存在。确实,一年最多也就感冒一两次,冬天尚以冷水洗头,以至大医院的看病流程都不知道。

年届不惑前,为父之责,耀祖之盼,职业发展之愿,夹杂“混点人样”之想,它们像根鞭子,促使我不停地奔跑。工作、家庭、生活、成长,一样都不能缺席。房贷如山,各种关系要维护,各种角色责任要履行,各种生存欲望要满足……“奋斗”成了持续不断的做加法,“忙”成为“活着”的时尚主题词。偶有空闲或假期,酒桌上觥筹交错,KTV声嘶力竭,烧烤摊生龙活虎,和一干酒肉朋友吆五喝六,熬夜、醉酒、享受透支的快乐与“重口味”的快感,成为挥霍青春和“声色”生活的常态。那时,浑身蕴含的无穷能量让我感觉身体就像包永远抽不完的纸,还像台不会坏的发动机,耐折腾,还带“T”。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2014年,体内那些被蹂躏20年的细胞,不再忍气吞声。它们酝酿出一场浩大起义。暴动队伍所向披靡,摧毁我的生命防线。一场病凌空而来,三个月数十次开肠破肚,两次签收病危通知,历时近四个月,辗转五个医院。小命是捡回来了,镜子中那个我如病猫,干瘦如柴,形销骨立,猥琐而单薄,颇似风烛残年。受尽百般折磨,人情冷暖自知;经历生死体验,世态炎凉自见。以这样残酷的方式,对我生命的肆意和放荡进行了严厉惩罚和警诫。从阎王爷后花园出来,我与“身体”达成和解:解剖昨天的生活,反思过往之路,重新审视健康对于“人生”和一个自然生命“整全”的分量。

人总要经历过什么,才懂得某些东西的珍贵,我未能脱俗。要命还是要“功名利禄”?当这个选择成为一个问题,答案已不言自明。生命中的“急弯”,迫使我改变熬夜、饮食、生活不规律等恶习,开启新的“健康模式”。

于是,每天步行上下班顺理成章,从未在意过的步数、速度等等成为我衡量是否符合科学步行的标准。早上五点四十左右,第一轮鸟鸣成为我起床的闹钟。在小区里跑上二三公里,享受着清新空气,出了一身汗,透体通泰,写作半小时再去上班。此前曾试验过“早起”,一次次计划,又一次次泡汤,最后难以为继,无疾而终。“一个人锤炼自我意志最好、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自己每天早起”,我曾对尼采这个说法不以为然,实践后才发现这个“简单”完全是一场绝对的自我挑战,其中之难非亲尝而难言说。

上班的闹钟响起,我哼着歌出了小区,然后听着书走向单位。紧张忙碌的八小时,尽量提高效率。对于一名特殊行业的国企党务工作者,在当前背景下,不加班当然只是故事。我努力把每天的加班控制在两个小时。碰上特殊情况,也尽量在夜里十一点前回家,把以往动辄干到凌晨两三点的“土整”变成历史。不加班的夜晚,我把手机置于“免打扰”状态,沉浸在与书籍中那些伟大心灵邂逅中,不经意,提醒睡觉的闹钟就响了。躺上床,顺手拿本床边的书翻一下,十多分钟,文字的馨香就引来瞌睡虫。打个哈欠,书一丢,片刻就有呼噜声填满房间。及至周末,不再热衷于“出去”。即使出去,看水爬山或者阅风观云,也非漫无目的。要不就泡杯茶,窝在家里和书中那些有趣的灵魂对话,或者写下自己内心的快乐或忧伤。

病之前数年,我习惯在晚上用电脑,睡前浏览手机资讯,或者刷抖音,玩微信,凌晨一、二点才睡觉。几个月前,读到利伯曼博士(世界光疗领域的权威)的话,惊醒了我:“智能手机、电脑、电视机、LED灯等很多电子设备散发的蓝光,能让我们的大脑变得混乱……晚上暴露在由智能手机和电脑屏幕中射出的明亮蓝光下,会影响我们的新陈代谢功能和睡醒循环过程,导致我们身体脂肪和体重的增加,并影响我们身体调节葡萄糖的能力。”原来,自己曾以为“没问题”的生活,实际是在慢性自杀,我似乎找到了睡不好、发际线都愈来愈高的原因。

我决定从电子屏的操控和围剿中撤退:长期的夜晚写作调整到早上,强迫自己“放下手机”,降低对“电子屏”的依赖,删除与电子屏非必要的接触。很多时候,看到微信头像一排红艳艳的提示,内心隐隐觉得对不住朋友们,但想到“健康”二字,也只能寄希望于朋友们理解了。

一个有家室的成年人,夫妻间摩擦出些火花或局部战争,在所难免。类似情形在以前,我也会选择应战或对抗,但现在我就把灼红的铁放在水里让它冷却。没有价值和意义的彼此伤害充斥生活,就是一种摧残。于是,沉默或逃避成为情感生活的降温液,而锅灶碗盆则成了家庭的情感增进剂。如此,正如这几个月的疫情中,闭门读写之余,做糕点,扯面块,炸油条等等这些从没想过做过的繁琐细腻事儿,居然和自己扯上关系。从来没揉过的面,揉了。从来没做过菜肴,做了。从来没有烹过的美食,烹了。看到疫情期间网上酵素销量暴涨三四倍,我会心一笑:和面粉较劲的人远不止我一个。每次看着油条、叉烧或新菜躺在盘子里,就有一种艺术品般的沉实和恬静。一家人边调侃边吃,我就想,这便是所谓的烟火气息或“生活本来”吧。

我更加清楚意识到:过去几十年,不停用加法,将“活着”弄得太复杂,太沉重。此生大半已埋进土里,余下的时间我更愿意用来做些自认为有价值有意义的事。不想再让那些无劳无谓的应酬,无功无德的“奔跑”消耗生命,挤轧时间。这几年,我学习做减法,不断清除身体和生命中多余的水分和脂肪。朋友圈越来越窄,应酬越来越少,饮食越来越淡,走路越来越勤,闲聊话越来越少。QQ群、微信群等等喧闹的江湖和我的紧密度越来越差。工资是否涨,领导怎么看,这些都已不重要了。以至于,以前曾经望眼欲穿的升职成为现实的时候,我竟然平静得似乎它没有发生。闲暇,我在自己家后花园那片60平方米的小天地里,学着营造自己的宁静。看看玫瑰或青草,或者在那瘦瘦的土里边,撒下几颗菜种,等着它们芽叶楚楚。也在池中栽上睡莲,看它在午时肆意绚烂的绽开,或者黄昏时分内敛优雅的闭合。不经意抬头,看到自己种的石榴、车厘子又挂果了,在风里微微晃动。

前几天,和朋友聊起当下的生活状态,朋友惊异于我的转变,问我:这样的情形会不会有按部就班的枯燥无味而了无生机?我哈哈大笑说,“恰恰相反”。这样的生活让我听到内心的声音,体验一种支配思想和掌控时间的自由,抑欲空性,承袭自然,相较于以前,现在的自己才是具有本质意义的“生活”。

也许,一个人只有经过审视的生活才是值得过的。我选择从熙攘的人群,空虚的酒桌,

喧闹的夜市,以及欲望的激烈交战与职场的比争抢夺中撤退,回归到简单自然,内心欢喜而宁静。我把眼下的生活状态称之为“有节制的生活”,看上去未免单调,但却让我更充实自在,似乎生命的厚度和质感都有所增加,连肢体也更有活力。当它变成新的常态,日子像潭静水,波澜不惊,却有韵味。

撤离,挥手喧嚣和繁杂,作别繁华与光鲜。我走下生存的一线高峰,退却到低处生活。身在生活中,心在生活外,对热闹与喧嚣保持一种距离和警惕。忙里偷闲,呷一口清茶,读云卷云舒,品花开花落,竟觉得人生与时间,世界和生活,两相安好,尽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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