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高考暑假|唐老五|掌上曲靖

高考之后,我深陷在自己编织的网中,不能自拔。这个网以后悔、自责、遗憾为材料,粗壮坚韧,困人于无形,同时也无处不在。

每天睁开眼睛,我总是在内心深处几百遍地计算着我的每一点失误甚至错误。高考就像一台爆米花机,一声巨响之后,争先恐后伴着蒸汽热气飞出来的,大部分全都是遗憾。所以,尽管十几年过去了,那些心中遗漏之物,还是像不小心遗落在沙发下的纽扣,不经意间就滚出一枚来。

我深深记得那个夏天,晴朗,炎热。万物在晨露和烈日下拼命地疯长。农人们在忙着打理自家的一切,路旁的蚂蚁在成群地拖着半条快要被晒干的蚯蚓。只有我每天心不在焉,看着头顶上蓝蓝的天空,那无边的蓝,蓝得浓烈的深邃总是让我有一种窒息的感觉。看着身旁漫不经心地走过的牛马牲畜,仿佛它们粘着草的脑门上也写满了对我的嘲笑。一时间,我竟愁肠百结,我的心里,我的梦里,火堆旁,马路边,烈日下,我一直在和另一个自己针锋相对。

那时候没有手机可玩,因为怕影响我回家时学习,家里也没有电视。那些年一起放牛的小伙伴们都外出打工去了。多数时候只能坐在家里看书,往往是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开始想我的刚刚结束的高考。我常常坐着坐着就想起两个字——补习。它们像两颗种子被埋在我的内心深处,偶有机会就悄悄萌芽。

或许只有补习才是消灭遗憾的唯一解药,我竟无比依恋起来。睁眼闭眼,我都在想着怎样提分,哪科提多少分。我的心中有一块黑板,被我一遍遍地不断写上各科的数字,然后又不断地一遍遍擦掉。我就这样一遍遍地想,吃饭在想,睡觉在想,上厕所时还在想。偶尔也回味,要是数学那个并不难的三角函数大题做出来,我又多了十几分。要是概率大题做出来,我又增加了十几分。我常常是那种走出考场才会顿悟的人,这不但让我十分苦恼,也从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我人生的走向。我就这样不断地假设,不断地否定。想着想着,我已经顶着烈日走到了我家山里的玉米地里。

我和二哥早已有分工,他上煤窑挖煤炭为我凑学费,我则负责锄完家里那块好几亩地的玉米。

很多时候,繁重的体力活是冲淡痛苦的一剂良药,尽管效果常常有限。

一地的禾苗正长得旺盛,深绿色的,宽厚的长着无数毛刺的叶片,在微风的轻抚中沙沙作响。那粗壮的禾杆,向四面张开抓入土里的嫩白的根须,都在昭示着一种力量,一种强大,仿佛坚不可摧。

到得地里,打开肥料,开始施肥。那碳酸氢铵挥发出来的化学气味,总是冲得我直流眼泪。施到差不多的面积,就开始用锄头低着头,躬着腰,小心翼翼地把禾苗四周空地里的草锄掉,把土拢过来堆在那些嫰白的根须上。由于早上出发得早,玉米叶片上还粘有不少露水,打得头上,脸上,身上一会儿就湿漉漉的。太阳出来,露水也干了,一身的细汗却多了起来。由于在玉米旁边还种了豆,所以操作起来十分麻烦,总觉得有一身的力气却无法施展。平时农活干得少,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出错。常常一不小心就把一根豆藤连根铲断了。看着攀附在禾杆上的茂盛的豆叶慢慢蔫下来,心里十分难过,只好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更糟糕的是,我常常会走神,当我开始集中注意力想一个问题时,不知不觉就把粗壮的禾苗连根铲断。当然最糟糕的时候是好几次直接铲到自己的大脚趾上。我喜欢脱掉鞋子,光着脚踩着松软的土地劳作,这样总是有泥土的天然按摩和脚掌下大地的清凉,蚂蚁们的抚摸,但最头疼的是锄头铲到脚趾上时,轻则钻心地疼上半天,嘴里一边吸气一边用泥巴摩擦,重的时候会把脚趾直接铲破。

到中午的时候,终于可以歇下来,打开自己带来的午饭,同时稍作休息。夏天的日头总是最毒辣的,坐在地边都晒得感觉头发要冒烟。吃完饭喝点冷水,再次钻进地里的时候,总觉得玉米杆上宽大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无处不在的锯子。锋利的毛边常常把我的手上,脸上到处划得是细小的口子。汗一流出来,火辣辣的又痒又疼。新品种的玉米叶子总是又宽又硬,有时候不小心打到眼睛上,眼珠子都是疼的。这时候的锄禾日当午,完全不是汗滴禾下土那么简单了。晚上太阳落山,一个人又想着心事,晃晃悠悠地荷锄而归。

一个星期过后,一大块禾苗终于被我一天一片分批锄完。看着禾杆下光溜溜的土地,看着墨绿色的茁壮的禾苗,听着微风吹过,玉米叶子唰唰有声,仿佛那是一首动听的歌曲,流入我的心扉。

禾苗锄完,烤烟又将开始。二哥已经挖煤回来,挣了八百多块钱。一家人开始准备烤烟。我依旧每天在想着有关高考的一切。

如果说锄禾已经让我深深领略辛苦的滋味,那么烤烟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这个季节,往往是全家上阵,只不过各人分工不同。盛夏,进入雨季,中午还晴得好好的天,下午就会突然变脸。有时候也会阴雨绵绵地下很长时间。于是全村是稀烂的,出村的道路是稀烂的,山坡地头到处是滑下来的地埂。雨水下得人心慌,烤烟都长成了憨烟,越长越绿。一来二去,最下面的几片叶子干脆上了灰,只能披着油纸去把这层叶子扒掉。

当然最痛苦的莫过于上烤烟的日子。采烟是大约一周一次的既定日子,一般来说天晴下雨都要去。天晴的时候,人钻进烤烟里,满叶的露水一会儿就会让人全身湿透。九点左右太阳就出来了,这时候就开始慢慢热起来,掰烟叶的时候也是掰着掰着身上就变干,冰火两重天大概也就是这种感觉。接下来是烟叶上的油让太阳一晒,粘得人的头发粘成条,粘成块,身上到处粘乎乎的。到中午采好烟叶的时候,已经是人困马乏,顶着烈日,饿得眼冒金星。如果遇上纯粹的下雨天,简直淋得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看在钱的份上顽强坚持。全村的牛马牲口把出村上山的大路踩成了烂泥潭。马脚下去都淹到大腿,噗嗤噗嗤地走得十分艰难。驮着满满的两大花篮烟叶的马在泥潭里艰难挣扎。运气好一点,马争气一点,可以一口气驮到家,运气不好的,在半米多深的泥潭里翻了马驮子,往往要几个大汉才能重新弄起来。然而,到了家里还有几道工序。看着堆成小山的烟叶,往往那种离开这片土地的想法就更加强烈。

烤出来的烟叶塞满了屋子里所有的角落。还未进门,老远就能闻到呛人的烟味。父亲每天坐在金黄的烟叶堆里,常常几小时不挪动一下凳子。我很想坐下来帮忙,但是多闻一会儿,我就感到头晕目眩,甚至想吐。

而我九月份上大学的学费,就得靠这些满地油黄的烟叶。烤烟卖完,林林总总也就是五六千块钱。每次都是二哥取回交给父亲藏好,没有人舍得自己多花掉一分。

生活中大多时候总是快乐和痛苦并存。有一天去二叔家,他很激动地告诉我,我的一篇文章发表在一本全国小有名气的刊物上,随着样书一起的还有一张十五元的汇款单。不过这件事村里几乎没有人知道,只有我每天闲下来的时候就翻看那本散发着墨香的小书,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在那如火如荼的高三下学期竟然还投过稿。哟嚯,我居然还是枚文艺小青年。

仲夏也正是鸡枞出土的季节,闲着的时候就可以早早起床去找鸡枞,运气好一点,还真的能够找到。而找到鸡枞的那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我总是要蹲在鸡枞边,慢慢地欣赏几分钟,伸开手掌抚摸一遍,整个人趴下去像狗一样用鼻子嗅上一番,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撬起来。也就是出鸡枞的这段时间,经过一段时间的煎熬和等待,高考分数也出来了。在当时已经是一个十分不错的分数。那个晚上,我又兴奋又担心,因为分数线还没有最终划出来。我兴奋有希望上重点,又担心分数线被划太高上不了。大概是第二天早上,分数出来了,我离心中梦中的目标一步之遥。最终还是兴冲冲地去和一个好朋友认真地思考了三天,却最后随手填了一个志愿。填志愿是个苦差事,填高了怕取不到,填低了不甘心。一座座城市从我脑海里闪过,一所所大学被我描绘成心目中的形象。但很快又都被我从想象中一一格式化。大概除了省状元可以任性,其他人总是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我还是本事不大,想法很多。每天一边谋划着怎样去补习,一边在破楼上悄悄地一遍又一遍地看录取通知书。有一个雨天上烤烟的时候,当白天的烟叶全部编完,还有一个环节是把编好的烤烟一串串有序地挂到烤房里。挂烟从来都是二哥的事,我只能在下面帮忙递烟。那晚挂到最后的时候,二哥整个身子贴着墙,一头一脸都是灰扑扑的。被汗水和烟叶上的水把他的头发都粘成一绺一绺的。别好最后一杆烟的时候,二哥疲惫得气喘吁吁。当时我心里一痛,默默告诉自己,我不能再那样只顾想着补习了,毕竟二哥当时三十几岁了连对象都还没有!装好烟还没来得及吃晚饭,马上又要给烤烟生火。虽然每次都是那样要弄到大半夜,但那一晚,我果断地告诉自己,有本事以后自己去大学考研吧。为了我的学业,一家人每一个都在竭尽全力。我真的不忍心再让当时年迈多病的父母和单身的二哥再那样不要命地和现实死磕到底。

那的确是一个熬人的假期,和后来的所有普通假期相比,却那么独一无二。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关心我的亲戚朋友们都陆陆续续地开始表示心意,把钱送到我手里作为帮助和鼓励。二哥也是挖完煤炭就忙着烤烟卖烟,还悄悄地给隔壁刚卖完烟的邻居借了一笔钱。每天乐呵呵的,默默地想着各种办法为我筹措开学的费用。那劲头,仿佛马上要去上大学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就这样,在桂花飘香的九月,我的高考暑假结束。看着父母欣慰的笑容,看着二哥忙碌的身影,所有的遗憾被我带着上路,所有的想法被我压到了心底。邻居们的夸奖和祝福也风一样的在村子里传着,时不时钻进我的耳朵。尽管离我心中的大学有着巨大的差距,我还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吃过母亲精心准备的早饭,和二哥一起出发了。

直到今天,那个暑假里的一切,还是那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时的很多辛苦没有忘记。很多遗憾和很多假设,仿佛生了根,一到毕业季,还是会在内心深处莫名奇妙地蠢蠢欲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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